三日后,深山湖畔。
老道设了法坛,桃木剑挑着一张黄符,口中念念有词。
陆临站在他身侧,目光紧锁湖面,指尖不自觉攥紧。
柳元倚着树干,嘴里叼着根草茎,时不时瞥一眼老道,低声嘀咕:“这老道神神叨叨的,到底行不行啊?”
话音刚落,老道大喝一声,桃木剑指向湖面,黄符瞬间化作一道火光,直直坠向水面。
“轰隆——”
平静的湖面陡然炸开,水花四溅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不多时,水面竟浮起密密麻麻的黑发,缠缠绕绕,在水面上扭动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陆临脸色一白,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柳元却一脸茫然,凑到他身边:“怎么了?你看到什么了?”
陆临没吭声,目光死死盯着湖面。
只见那黑发迅速缩回湖底,湖面重归平静。
“这……”陆临心头一沉,转头看向老道,“道长,这是怎么回事?”
老道收起桃木剑,眉头微蹙:“这水祟的魂,被人用邪术钉在了湖底。贫道能逼出它的魂,却解不开那困魂之物。”
陆临声音发颤: “那该如何?”
老道:“必须下湖。找到那困魂之物,将其毁去。”
柳元“啊”了一声:“所以兜了这么大一圈,咱们还是得下湖?”
陆临脸色难看:“锁魂之物……会是何种模样?”
老道沉吟道:“可能是逝者的贴身之物,也可能是凶器。其上必然浸过黑狗血,或是绘了朱砂咒印。”
柳元叉着腰:“那还等什么?现在就下水!小爷今日非要把那玩意儿捞出来,看它还怎么作祟!”
陆临颔首,眼底闪过一丝决绝:“眼下也只能如此了。”
两人将绳索系妥,双双纵身跃入湖面。
湖水依旧冰冷刺骨,比前几次更甚。
陆临屏息凝神,睁开眼,勉强看清周遭。
脚下淤泥软滑,稍不留神便要陷下去,他只能小心翼翼挪动,目光扫过湖底每一处角落。
忽然,他瞥见乱石堆的角落,竟蜷缩着一道黑影。
正是那纠缠不休的水祟。
它缩在乱石堆后,脸埋在膝盖里,一动不动,竟像是在发抖。
陆临心头一紧,正要指给柳元看,却见身旁人正茫然四顾,显然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只好作罢,拉着柳元,朝着角落游去。
越靠近,阴寒之气越重。
水祟察觉到二人,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仓皇逃窜,只缓缓抬头,一双青白的眸子望了过来。
陆临看清那张脸的瞬间,心头猛地一颤。
是个姑娘,瞧着有些眼熟,却一时之间,记不起究竟在哪见过。
柳元察觉陆临的停滞,拽了拽他的衣袖,打着手势,显然在问怎么了。
陆临回过神,指了指水祟,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示意这里有异常。
柳元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入目处,不过是一堆凌乱的石块,再无其他。
陆临想再凑近些,手腕却被猛地攥紧。
柳元拼命比划,示意他赶紧上浮换气,再耽搁下去,怕是要呛水。
陆临这才回过神,朝水面游去。
两人刚探出头,便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“你方才发什么愣?”柳元抹了把脸上的水,“差点没把我吓死,还以为你被那东西缠上了。”
陆临咳了两声:“我看见她了。”
“看见谁?”柳元一愣。
“那水祟,”陆临道,“是个姑娘,我……我好像见过她。”
柳元皱眉,往湖里望了望,只瞧见一片浑浊的绿水:“哪有什么姑娘?你怕不是憋久了,眼花了吧?”
陆临语气认真:“我没看错,她就在那里。”
柳元撇嘴:“行,那咱们再下去一趟。”
两人歇了片刻,便深吸一口气,再次潜入湖中。
陆临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游去,指尖拨开缠人的水草,很快便到了那处乱石堆。
可这一次,角落里空空如也,哪还有水祟的影子?
陆临心头微沉,俯身摸索起来。
扒开碎石,挖开淤泥,指尖忽然碰到一个坚硬的物件。
他心头一动,将那东西从淤泥里刨出。
那是一支银簪,被淤泥裹得发黑,早已失了往日的光泽,辨不出本来模样。
柳元见他摸出东西,当即比出上浮的手势。
两人奋力向上游,刚浮出水面,便听见老道的声音传来:“可是找到了?”
陆临抬手,将那支银簪递了过去。
老道接过银簪,指尖拂去上面的淤泥,沉声道:“这簪子是凶器,上头还被人下了锁魂咒。”
柳元愤愤不平:“究竟是哪个黑心肝的?杀人夺命已是狠毒,竟还下这阴毒咒术,叫她死后都不得解脱。”
老道没接话,只拿起桃木剑,准备开坛做法。
“道长且慢,”陆临伸手拦住,“晚辈有一事不明,还请道长解惑。”
老道颔首:“小友但说无妨。”
陆临声音低沉:“超度之法与解开执念,二者有何区别?”
老道解释:“超度之法,是强行以道法打散执念,或是将魂灵引至轮回,不问前因,只了后果。”
柳元咋舌:“那解开执念呢?”
老道:“解开执念,便是寻根溯源。她为何被锁在湖底?是谁害了她?这银簪又藏着什么秘密?”
“把这些都查清,替她讨回公道,了却心愿,她的执念自会消散。届时无需外力牵引,她也会安心离去,也算……全了她最后一点念想。”
柳元眼睛瞬间亮了:“查!自然是要查案!我们选解开执念!”
陆临:“……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。
他没好气道:“你倒是会凑热闹,查案是那么容易的事?这荒郊野湖的,连个目击证人都没有,难不成你要去问水里的鱼?”
柳元反驳:“没证人不会找线索?没头绪不会慢慢捋?总好过稀里糊涂超度了事,让那歹人逍遥法外!”
陆临扯着嘴角,凉凉戳破:“我看啊,你分明是浑身的八卦骨头痒了,就爱凑这些离奇古怪的热闹。”
柳元一噎,脸颊微微发烫,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。
他梗着脖子憋了半晌,才闷哼一声,强撑着辩解:“八卦怎么了?俗话说得好,八卦之心,方能驱动探案之魂!”
陆临一脸狐疑:“这话是谁说的?”
柳元胸脯一挺,理直气壮:“我说的。”
陆临:“……”
半晌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歪理邪说,亏你说得出口。”
他摆了摆手:“罢了,查便查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若真惹出什么麻烦,你自己兜着。”
柳元顿时眉开眼笑,一把勾住他的肩膀:“就知道你最仗义!放心,真有麻烦,我肯定……”
陆临打断:“肯定第一个跑。”
柳元当即炸毛,擂了他一拳:“胡说什么!小爷什么时候当过逃兵?真有麻烦,我第一个护着你!”
陆临偏头看他:“哦?那上次是谁追着野猪跑,把我一个人撂在湖边,差点被水祟拖走?”
“那是意外!”柳元急道,“谁能料到那小畜生跑得那么快?再说,我后来不是赶回来了吗?”
陆临似笑非笑:“巧了,方才你还说,八卦之心驱动探案之魂。依我看,野猪之心,才是驱动你柳三爷的根本吧?”
柳元耳根悄悄泛红,狠狠揉了把他的头发:“胡说八道!再敢编排我,我就把你这脑袋摁进湖里,让你尝尝那水祟的洗脚水!”
陆临拍开他的手:“摁啊,你试试。别忘了,道长还在这儿看着呢,你若敢动手,我便喊道长收了你这头‘野猪精’。”
老道在一旁看得失笑,将银簪递还过来:“此簪是凶器,也是锁魂之物,你们且好生收着。想查真相,不妨从这簪子入手。”
陆临接过银簪,拱手道:“多谢道长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道长,那水祟……她方才在湖底瞧着,倒不似作恶的厉鬼。”
老道轻叹:“她是怨鬼。锁魂咒困其魂魄,怨气日深,久而久之,便失了本性。”
说罢,便收拾好桃木剑与符纸,转身要离去。
柳元忙喊住他:“道长留步!这……这酬劳还没给您呢!”
老道摆了摆手,身形隐入密林:“小友既是她的故人,也算与贫道有缘。些许微末道行,何谈酬劳。”
柳元挠了挠头:“这道长倒是古怪,连银子都不要。”
陆临道:“走吧,先回城,查清这簪子的来历。”
一路无话。
进了城,两人直奔银匠巷。
巷子里大大小小的银铺开了十几家,他们挨家挨户地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