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接连又逛了三四家铺子,竟没一个靠谱的。
第二家的术士,见了两人,就吹嘘自己“上通三清,下驱百鬼”,连百年凶煞都能轻易降服。
陆临听得不耐,故意诓他:“那作祟的厉鬼,是个未足岁的婴儿。”
术士顺着话头胡诌:“婴灵最是难缠,需用生母的血混朱砂画符,再摆上七七四十九日的长明灯超度。”
柳元听得一脸懵,忍不住追问:“那要是找不到生母呢?”
术士眼珠一转,道:“无妨无妨!我这有祖传的镇魂锁,戴上便能让婴灵不敢近身,只要五十两纹银。”
陆临听得冷笑连连,拽着柳元转身就走,只留那术士在身后喊:“两位客官留步!价钱好谈!三十两!二十两也行啊!”
第三家是个年轻道士,眉眼倒还清秀,却也是个不着调的。
他说要设坛做法,得备齐猪头三牲、香烛元宝,还得让陆临在坛前跪足三个时辰,美其名曰“诚心感天”。
柳元当场就翻了脸,差点把人家的卦摊子给掀了,还是陆临好说歹说才把他拽走。
第四家更离谱,竟是个装神弄鬼的婆子。
她眯眼打量半晌陆临,煞有介事地说:“你命中带劫,恐有血光之灾,需娶个八字极硬的女子冲喜,方能逢凶化吉。”
说罢,便唾沫横飞地说起自家侄女,把那姑娘夸得天上有、地下无,仿佛娶了她,陆临就能从此百病不侵、百鬼不扰。
最后一个自称“半仙”,直说那厉鬼是柳元的前世情人,要两人拜堂成亲才能化解。
陆临听到最后,实在忍不住,扶着墙,笑得肩膀直抖。
柳元却听得脸色煞白,声音发颤:“阿明,他、他说的是真的?那厉鬼真是我的前世情人?”
陆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傻样,江湖骗子的话你也信?那厉鬼若真是你的前世情人,为何见你就躲?”
柳元愣了愣,后知后觉反应过来,脸色涨红。
他抬脚踹摊子:“好你个招摇撞骗的东西!敢编排小爷的前世!看我不砸了你的破摊子!”
那半仙吓得魂飞魄散:“公子息怒!小人是胡说的!胡说的啊!”
陆临连忙拉住柳元,劝道:“行了行了,跟个江湖骗子置什么气。”
柳元仍愤愤不平:“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在这胡说八道,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!”
日头渐渐偏西,两人逛了大半个城,却连一个靠谱的术士都没寻着,反倒憋了一肚子气。
柳元踢着路边的石子,蔫蔫道:“这城里的术士,怎么尽是些骗子?”
陆临失笑:“本就没多少真有本事的,大多是混口饭吃罢了。”
正说着,街角传来一阵喧闹。
循声望去,见一个老道被几个壮汉围在中间。
那老道须发皆白,背着个布囊,神色淡然,不见丝毫慌乱。
为首的壮汉凶神恶煞:“老东西!敢骗到老子头上!说!那驱邪符怎么不管用?!”
老道捋着胡子,慢悠悠道:“符纸是真的,只是你家那宅子,怨气太重,寻常符纸镇不住罢了。”
“放屁!”壮汉怒道,“你收了老子十两银子,就拿这话糊弄我?!”
柳元看得兴起,拉着陆临凑上前:“瞧瞧热闹去。”
老道扫了壮汉一眼:“你家后院那棵老槐树,底下埋着东西,挖出来烧了,怨气自消。”
壮汉一愣,脸色瞬间惨白:“你、你怎么知道?”
老道轻笑一声,不再言语,转身便要走。
柳元眼睛一亮,拽着陆临挤上前:“道长!您这般神通,求您帮我们个忙!”
老道闻声抬眼,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,眸色微微一沉。
他盯着陆临,开口道:“这位小友,是撞上水里的东西了?”
柳元忙不迭点头:“正是!那东西三番五次缠我这位朋友,害他险些丢了性命!您可有法子治它?”
老道没急着应话,只盯着陆临看了半晌,悠悠道:“小友是通阴格?”
陆临心头一震,面上却强装镇定:“道长如何得知?”
老道声音平淡:“通阴格者,八字轻软,魂魄与阴阳两界相通,最是招引阴邪。”
柳元忙问:“那东西死缠着他不放,到底想做什么?”
老道语气凝重:“此命格之人,肉身于阴邪而言,便是绝佳的寄体。它缠上小友,怕是想夺舍。”
“夺舍?”柳元惊怒交加,“那东西缠阿明,竟是想占他的身子?!”
他急得直跺脚:“道长,求您发发慈悲,救救他!只要能除了那东西,多少银子我都给!”
老道迟疑片刻,目光落在陆临身上:“贫道想同这位小友,单独说几句话。”
柳元皱眉,将陆临护在身后:“道长有话不妨明说,何必这般藏头露尾,故作神秘?”
老道淡淡瞥他一眼:“有些话,旁人听了无益。”
陆临心头一跳,按住柳元的胳膊,轻声道:“无妨,我与道长说几句便回。”
柳元只好退到街角,一双眼睛死盯着他们,活像只护食的狼崽子。
老道盯着陆临,目光锐利:“小友,你并非这具身躯的原主吧?”
陆临浑身一僵,呼吸骤然停滞。
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,指节泛白,半晌才缓缓点头。
老道似早有预料,神色未变:“贫道观你气脉驳杂散乱,魂体与这肉身并未彻底相融,其间尚有一道缝隙。”
“你这半魂之躯,于那东西而言,可是千载难逢的夺舍良机。它盯上你,不单是为了这具皮囊,更是冲着你的魂。”
陆临声音干涩:“道长的意思是,它不仅想占我的身,还想……”
“还想吞你的魂,”老道接话,“魂体不稳,本就易被阴邪侵扰,你偏偏又招惹上那东西,此乃天大的祸事。”
陆临神色一沉:“道长可有破解之法?”
老道叹气:“贫道可以超度它。可你这状态,却不是长久之计。魂体与肉身无法相融,往后便会源源不断招惹阴邪。”
“今日是水祟,明日或许是山精,后日又可能是厉鬼凶煞,迟早要被缠得魂飞魄散。”
陆临拱手沉声道:“道长既已窥破根由,还请指点迷津。”
老道蹙眉:“你这魂体,本就不属于这尘世,强行寄身于这具躯壳,已是逆天而行。那道缝隙,便是天道对你的警示。”
陆临喉结狠狠滚动:“道长,我……我并非有意占人躯壳。只是……”
老道抬手打断:“世间之事,一饮一啄,皆是前定。你既占了这躯壳,便要承这因果,躲是躲不掉的。”
陆临垂眸:“道长,难道就没有转圜的余地?”
老道沉默片刻,瞥了眼不远处的红影,忽然问道:“你与那凶煞,有过一段姻缘?”
陆临愣了愣,满脸震惊——这都看得出来?!
老道见他这副神情,便知自己所言非虚,缓缓道:“煞气于其他阴魂而言,是催命符,可于你而言,是平安符。”
陆临心头一震,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,转头望向街角那抹红影。
柳元正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,时不时抬眼往这边望,见他看来,还咧嘴扬了扬手。
陆临转回头,声音低了几分:“道长的意思是,他的煞气,能护我平安?”
老道颔首:“你与他朝夕相处,多多沾染些他的煞气。虽不能填补缝隙,却能让阴邪不敢靠近。”
陆临喉结滚动,对着他深深作揖:“多谢道长指点。”
老道忽然话锋一转:“那个助你夺舍的人,是谁?”
陆临眼底闪过一丝讶异,迟疑片刻,还是如实回答:“青城山,唐施。”
老道闻言一愣,旋即笑了,眉眼间的凝重尽数散去,满是了然。
他没再多言,转身拂袖而去。
陆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怔了半晌才回过神,转身朝街角走去。
柳元早等得不耐烦,见他过来,立刻迎上去:“他都跟你说什么了?神神秘秘的,还不许我听。”
陆临:“道长说,往后我得多沾沾你的煞气,才能让那东西不敢近身。”
柳元得意地扬起下巴:“那你往后可得好好跟着我,别瞎跑!”
陆临嘴角抽了抽,没接话。
柳元拉着他:“走,买个糖人吃。方才等你的时候,瞧见那摊主捏的兔子,跟你一样,蔫蔫的没精神。”
陆临轻嗤:“谁蔫了?分明是你等得不耐烦,自己眼花。”
柳元扬声道:“我眼花?那兔子耳朵耷着,跟你方才低头的样子,一模一样!”
糖人摊前,他豪气地拍了块碎银子:“老板,要一个兔子,蔫了吧唧的,还要一个……”
他瞥了眼陆临,坏笑道:“一个野猪,威风凛凛的那种!”
摊主应了声好,飞快地舀起糖稀,手腕翻飞间,两只糖人便初见雏形。
柳元接过糖人,将蔫兔子塞到陆临手里,自己举着野猪,得意道:“你瞧瞧,这野猪多有气势,跟我一样英武不凡,煞气逼人!”
陆临瞥他一眼:“也就你能把野猪夸出花来,不嫌丢人?”
柳元舔了口野猪耳朵:“丢什么人?这可是你家威风凛凛的柳三爷。”
陆临忍不住拆台:“威风凛凛?我看是蠢笨粗陋,跟你这性子倒是绝配。”
“敢说小爷蠢笨?”柳元去咬兔子的耳朵,“看我把你的兔耳朵啃光!”
陆临立刻往后一躲,糖人险险避开他:“柳三爷这是恼羞成怒,要跟个糖人置气?”
柳元哼了一声,转头舔了口自己的野猪糖人,含混不清地嘟囔。
“我的野猪可比你的兔子威风多了,你瞧这獠牙,多锋利,一口就能把你的兔子拱翻在地。”
两人就这么一路拌着嘴,慢悠悠往江府走。
日头斜斜坠在天边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白一红,挨得极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