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元显然生气了,蹲在墙角不理人,跟以前闹别扭时一模一样。
陆临揉着眉心,蹲在他身边,软声哄道:“好了,别气了。”
柳元瞥了他一眼,轻哼一声,头扭得更偏了。
陆临无奈,戳了戳他胳膊:“说吧,怎么样才肯消气?只要别让我当大马,其他都好说。”
柳元猛地转头,眼底瞬间亮了:“真的?那你陪我去查案!把那个凶手揪出来!”
陆临沉默片刻,语气沉了几分:“柳元,都过去四年了。”
“四年怎么了?”柳元立刻反驳,“凶手一天没抓到,这事儿就不算完!”
陆临:“为何这般执着?王平安作恶多端,死有余辜,官府都早已结案,我们何必再揪着不放?”
柳元喉结滚了滚,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:“因为不甘心。”
他盯着陆临:“当年我们明明离真相那么近,却被他耍得团团转,我还因此被关了四年禁闭,连出门都要被人盯着。”
陆临扯了扯嘴角:“那你心里,最怀疑的人是谁?”
柳元沉声道:“胡麻子。”
“当年他说老家母亲病重告假,可我们去胡家村时,老夫人虽病弱,却绝非到了要专人日夜照料的地步——他那说辞,未免太过牵强。”
“更关键的是,王平安被切了手指。胡麻子常年挖草药,手里定有趁手的刀具,且常年干粗活,力气也够。”
陆临望着他较真的侧脸,心头微动,没吭声。
柳元见他不说话,急道:“你倒是表个态啊!到底陪不陪我查?”
陆临缓声道:“……若我说,我怀疑的人,不是他呢?”
柳元蹙眉:“那你怀疑谁?”
陆临:“凶手心思缜密,不按常理出牌。我们得反着来,那些看似最清白、最让人无从怀疑的人,恰恰最有嫌疑。”
柳元瞳孔微缩,瞬间反应过来:“你是说,李伯?”
陆临点了点头。
柳元急道:“为什么,你为什么怀疑他?”
陆临垂眸:“我起初也没往他身上想,直到……”
柳元追问:“直到什么?”
陆临的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我在李姑娘身上,闻到了一股红花香。”
柳元眨眨眼:“那是什么?”
陆临:“红花香烈,寻常人家只会用来染布,极少贴身用,除非是……入药。”
柳元疑惑:“入药?李姑娘看着好好的,难道是得了什么隐疾?”
陆临目光沉沉:“红花可活血调经,也能……堕胎。”
柳元瞳孔骤缩:“你是说李姑娘……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那这跟李伯杀人有什么关系?”
陆临有些恨铁不成钢:“非要我把话挑明?王平安手指被切,是仇杀,也是泄愤。”
“他在分号五年,手脚本就不干净,除了克扣月钱、私藏贡品,未必没做过更龌龊的事。”
“李伯性子懦弱,可再软的骨头,被戳中逆鳞也会疯。”
“……”柳元沉默了很久,都没再开口。
陆临叹息道:“现在,还想查案吗?”
柳元耷拉着脑袋,像只泄了气的小兽:“不查了。”
陆临轻笑,揉了揉他的脑袋:“这就对了。”
柳元声音发闷:“不是不想查,是忽然觉得……没劲。”
“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,王平安简直猪狗不如,是我,我不切他手指,我要切他……”
“?”陆临捂住他的嘴,“你要做凶手,第一个被抓。”
柳元愤愤扒开他的手:“我就是气不过!那混蛋若真害了李姑娘,千刀万剐都便宜他!”
陆临:“可真相没查清前,一切都只是猜测。李伯如今安稳度日,李姑娘也没再受骚扰,这就是最好的结局。”
柳元猛地抬眸:“那万一不是他呢?我们岂不是错怪了好人,还让真凶逍遥法外?”
“那就当是错怪吧,”陆临站起身,伸手拉起他,“至少李伯父女能安稳度日,分号的伙计们也能踏实生活。”
“就像你说的,律法是为了让好人活得安稳,而不是为了让坏人死得痛快。比起一个迟来的真相,活着的人能过得安稳,才更重要。”
柳元被他拉着站定,掌心的温度,烫得人有些心乱:“可就这么算了……总觉得堵得慌。”
他垂眸盯着两人交握的手:“李姑娘当初受的苦,难道就这么轻飘飘揭过去了?”
陆临声音温和:“没有揭过去。只是比起揪着真相不放,让她彻底摆脱过去的阴影,才是真的为她好。”
柳元轻哼一声,没再反驳。
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还没等两人松开手,江老爷已推门而入。
陆临率先回过神,不动声色地抽回手:“爹。”
柳元挠了挠头:“江、江伯父。”
江老爷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扫了一圈,最终落在柳元身上:“柳三少爷何时来的?怎么没让人通报一声?”
“是、是我自己悄悄进来的,”柳元摸了摸鼻尖,“我这几日刚好路过这儿,就想来看看阿明。”
江老爷“嗯”了一声,转头对陆临道:“明儿,你跟我来书房一趟。”
说罢,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柳元一眼,才转身往离去。
陆临给了柳元一个“稍安勿躁”的眼神,快步跟上父亲的脚步。
书房内,檀香袅袅。
江老爷刚坐下,就叹了口气:“明儿,你与柳三少爷的情谊,爹并非不懂。”
“可柳家是什么光景?他是宰相亲眷,身份特殊,身边从不缺眼线。这几日他逗留府中,柳家怕是早已知晓。”
陆临低着头:“爹的意思,是让他尽快离开?”
江老爷:“并非爹不近人情,实在是柳家水深,咱们江家招惹不起。明儿,你向来懂事,该知道什么是分寸。”
陆临走出书房时,日头已西斜。
西跨院里,柳元正在捡石子,听见脚步声,头也没抬:“你爹跟你说啥了?是不是要赶我走?”
陆临脚步一顿,没吭声。
柳元捡起一颗尖锐的石子,吹了吹:“也是,我这‘不速之客’赖了这么久,确实该走了。”
他将石子揣怀里:“其实我早料到了,我娘那边,估计早把消息递到你爹这儿了。”
陆临心头涩然:“不是赶你走,只是……”
柳元打断:“只是江家惹不起柳家,对吧?我懂,我这种身份的人,本就该离你远些。”
他转身往厢房走:“我这就收拾东西,现在就走,绝不连累你。”
陆临下意识上前,攥住他的手腕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柳元身子一僵:“那是什么意思?难不成你还能留下我?”
陆临轻声道:“我爹是担心你,也担心江家,并非真心要赶你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要走,至少……等吃过晚饭再走。”
柳元哼道:“算了,早走晚走都一样。”
陆临抬眸望他,目光清亮:“……就当是,陪我吃一顿。”
柳元耳尖悄悄泛红,别过脸,含糊应道:“……那,就一顿。”
晚饭时,气氛有些凝重。
柳元独占主位,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青菜。
江老爷端起茶杯,率先打破沉默:“柳三少爷一路辛苦,今日便以茶代酒,略尽地主之谊。”
柳元抬手回敬:“江伯父客气了。”
江夫人笑着布菜,夹了块酱肘子:“这是明儿最爱吃的,厨房特意多做了一份,三少爷尝尝合不合口?”
柳元指尖一顿,瞥了眼陆临,含糊应了声:“多谢江伯母。”
大少爷端坐席间,瞧着这沉闷的氛围,想找些话头活络气氛。
刚要开口,便被身旁的妻子拽了拽衣袖。
他愣了愣,见妻子递来一个“莫多言”的眼神,只好讪讪闭了嘴,低头扒了口饭。
陆临瞧见了,低下头,扯了扯嘴角。
家中兄姐早已各有归宿,大哥成家立业,二哥娶妻生子,连姐姐也嫁了良人,唯有他,至今仍是孤身一人。
说起这位大哥,从前没成家时,总爱处处争强,事事想压他一头。
可自娶了大嫂,便成了众人皆知的“妻管严”,家里家外的事,多半都听妻子的安排,收敛了不少锋芒。
如今一门心思扑在小家和生意上,哪还有闲心找陆临的麻烦。
兄弟间的那点隔阂,倒也渐渐淡了。
江夫人瞥了眼江老爷,又看了下柳元,最后目光落在陆临身上。
“明儿,你是不知道。阿糯临走前还跟我说,等他长大了,要来江府当大马,天天让明哥哥骑。”
陆临险些被汤呛到,柳元则“噗嗤”笑出声,笑完又咳了两声,低头夹起酱肘子,狠狠咬了一口。
席间的沉闷总算散了些。
柳元嚼着酱肘子,腮帮子鼓鼓的,眼神却不自觉往陆临那边飘。
陆临刚顺过气,迎上他的目光,又飞快移开,低头喝汤。
饭后,府外的马车早已备好。
江老爷拍了拍柳元的肩,语气复杂:“三少爷,一路保重。往后……凡事三思而后行。”
柳元扯了扯嘴角:“谢江伯父关心,我心里有数。”
他转身看向陆临:“阿明,我走了。”
陆临站在台阶上,叮嘱道: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知道了,”柳元抬脚要上车,又猛地回头,“阿明,你先前说,心里装着一个人,这话……是真的吗?”
陆临微怔,喉结滚了滚,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假的。”
“哦,”柳元小声嘟囔,“就知道骗人。”
他踏上马车,车帘被他随手一甩,遮住了那张写满不悦的脸。
陆临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,直到再也看不见,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江老爷叹了口气,拍了拍他的后背:“回去吧,夜里凉,露水重。”
陆临没应声,只默默转身,往西跨院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