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跨院里,陆临正对着木桩练拳脚,额角沁着薄汗。
江夫人走进院,拉着他坐下,眼里带着笑意:“明儿,你今年也二十了,该正经考虑终身大事了。”
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画像:“这是城南苏家的姑娘,年方十八,知书达理,模样也周正,你瞧瞧?”
陆临扫了眼画像,淡淡摇头:“娘,我还不想成亲。”
“又不想?”江夫人眉头一蹙,“前两年张家姑娘、刘家小姐,你都推脱了,如今苏家姑娘这般好的条件,你怎还不愿?”
“娘,不是她们不好,”陆临叹气,“我这‘通阴格’,您又不是不知道,易招霉运,我不想连累人家姑娘。”
“胡说什么!”江夫人急道,“什么霉运不霉运的?这几年你顺顺当当的,哪有什么霉运?”
她又抽出另一张画像:“那你瞧瞧这位,王家小姐,性子爽朗,手脚麻利,家里是开药材铺的,懂些医理,日后还能照顾你。”
陆临依旧摇头:“娘,我如今这样挺好,每日练练拳脚,跟着爹跑跑货,无牵无挂的。”
“成了亲,就要担起养家的责任,我怕自己性子毛躁,做不好丈夫,也撑不起一个家。”
“做不好可以学!”江夫人有些动气,“男人成家立业,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,哪能一直这般闲散下去?”
她语气又软了:“娘也不是逼你,只是想让你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。”
“我和你爹年纪越来越大,总不能护你一辈子。等我们百年之后,谁还能给你端热汤、添衣裳?”
陆临心头一暖,握住她的手:“娘,我知道您疼我。可婚姻大事,讲究个缘分,强求不得。”
“若是真有合适的,我自然会放在心上,您别急,再等等。”
江夫人无奈地收起画像:“罢了罢了,娘再给你物色物色。你自己也要上点心,多留意留意身边的好姑娘。”
“知道了娘。”陆临笑着应下。
后来,江夫人又物色了几位姑娘,或托媒婆说合,或递画像相看。
陆临都以“缘分未到”为由,一一婉拒。
江夫人急坏了,私下嘀咕:“这孩子定是不知儿女绕膝的好,才这般抗拒成亲!等他见识到孩子的好,保管动心。”
于是,转头就托了远房表妹,把她家三岁的小孙孙暂借过来。
那孩子叫阿糯,梳着两个小揪揪,穿着虎头鞋,被江夫人领到西跨院时,还攥着半块糕点,小嘴鼓鼓的。
江夫人把阿糯往陆临面前一推,笑道:“明儿,这是阿糯,你带着他在院子里玩玩,可别欺负他。”
说罢,便转身离开,还特意带紧了院门,摆明了要留两人独处,培养“父子情深”。
陆临僵在原地,看着这个小不点,一时傻了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小娃娃先开了口,奶声奶气的。
陆临蹲下身,尽量让自己笑得温和些。
结果笑得越刻意,就越诡异。
阿糯往后缩了缩,小嘴一瘪,眼看就要哭出来。
陆临心头一慌,连忙安抚:“别、别哭啊!我是江明,你可以叫我明哥哥。”
小娃娃抽了抽鼻子,泪眼汪汪地打量他:“明哥哥……你笑得好吓人。”
陆临:“……”
他默默收起笑容,恢复平日的模样,语气放软:“那我不笑了,咱们玩点什么?”
阿糯歪着小脑袋想了想,小手指向院角花丛:“我、我想找小蝴蝶。”
陆临松了口气,这倒是简单。
花丛里,开着各色杂花,粉的、黄的、白的,引得几只彩蝶上下翻飞。
阿糯去追,嘴里喊着:“蝴蝶!等等我!”
陆临怕他摔着,连忙跟在后面。
阿糯追了两步没追上,反倒被石子绊了下,眼看就要摔在地上。
陆临眼疾手快,伸手一捞,稳稳把他抱进怀里。
“哇——”阿糯吓了一跳,却没哭,反而搂住陆临的脖子,在他脸上“吧唧”亲了一口,“明哥哥好厉害!”
陆临脸颊一热,把他慢慢放下来:“慢着点跑。”
阿糯点点头,却没再追蝴蝶,反而拉着陆临的手,蹲在花丛边。
他指着地上的蚂蚁,小声道:“明哥哥你看,它们在搬虫子。”
陆临低头看去,果然见蚂蚁们正合力拖着一只小虫子。
阿糯仰着脸问:“它们要把虫子搬回家吃吗?”
“嗯,”陆临点头,“这是它们的粮食。”
阿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糕点,掰了点碎屑撒在地上:“给它们加餐。”
陆临看着他认真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。
阿糯忽然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明哥哥,我想骑大马。”
“骑大马?”陆临愣了愣。
“就是你当大马,我骑在你背上!”阿糯说着,就去拽他的衣角,“骑大马可好玩啦,快嘛快嘛!”
陆临无奈,只能弯腰趴在地上。
阿糯欢呼一声,手脚并用地爬上他的背,小手紧紧抓住他的后领:“驾!大马快跑!”
陆临无声地叹息,慢悠悠地在院子里爬,背上的小家伙笑得咯咯直响。
闹了好一阵子,阿糯终于累了,小脸上泛起倦意,打了个小哈欠。
陆临见状,轻轻把他抱起来,走进屋,放在自己的床上。
阿糯翻了个身,抱着枕头睡着了。
陆临坐在床边,看着他熟睡的模样,在心里默默发誓——他以后绝对不要生孩子!
阿糯一觉睡到傍晚,醒来时,见陆临坐在桌边,立刻爬下床,扑过去抱住他的腿:“明哥哥,我还想骑大马!”
陆临捏了捏他的脸蛋:“再骑大马,明哥哥的腰就要断啦。”
阿糯小嘴一撅,委屈巴巴地蹭他裤腿,声音黏糊糊的:“可是……骑大马真的好好玩呀。”
陆临:“……” 终究没拗过这软乎乎的小团子,认命地趴了下去。
此后,阿糯彻底迷上了骑大马,早晚必缠着陆临“驾驾”喊个不停。
陆临每日被压得腰酸背痛,却架不住小家伙软乎乎的撒娇。
只能一边揉着腰,一边任由他在背上“策马奔腾”,偶尔还得配合着晃一晃身子。
阿糯在江府住了半个月,把陆临缠得没片刻清闲。
他们要么骑大马,要么追蝴蝶,连吃饭睡觉都要一起。
江夫人看在眼里,乐在心里,总打趣陆临:“你瞧阿糯多黏你,往后你有了自己的孩子,定是个好爹。”
陆临扯了扯嘴角,望着黏在自己腿边的小团子,实在笑不出来——这当爹的滋味,也太费腰了。
这天夜里,陆临睡得正沉。
“嗒——”一声轻响砸在窗纸上。
陆临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眼,下意识转头看去。
阿糯正蜷在他臂弯里,小眉头蹙着,嘴里嘟囔着“大马快跑”,显然没被惊扰。
陆临松了口气,以为是夜猫子误撞,掖了掖阿糯的被角,闭眼刚要睡去。
“嗒、嗒!”又是两声,比先前更急些,落点也更准,分明是有人刻意为之。
陆临眸色一沉,轻轻抽回胳膊,走到窗边。
他没有贸然开窗,只屏息凝神,细听窗外动静。
窗外很静,只有风声。
陆临蹙眉,指尖抵在窗棂上,缓缓推开一道缝隙。
月光倾泻而下,照亮了院墙上的红色身影。
少年双腿晃荡,指尖还捏着颗石子,眉眼仍是当年的桀骜模样。
陆临瞳孔微缩,呼吸一滞,下意识脱口:“柳……忆?”
少年朝他扬手,唇角勾起:“别来无恙,阿明。”
陆临猛地回神,眨了眨眼,声音难掩惊愕:“柳元?”
他急忙掩上窗扇,推开房门。
柳元轻盈一跃,落地时悄无声息,红影掠过花丛,径直走到他面前:“怎么,才几年不见,就认不出你家柳三爷了?”
“你怎么会在这?”陆临压低声音,目光扫过他身后——没有随从,只有一身风尘,显然是悄悄溜出来的。
柳元往门框上一倚,指尖捻着石子转了两圈,语气带着几分痞气:“自然是‘越狱’来的。”
陆临眉头一皱:“你就不怕柳夫人发现?”
柳元挑眉:“发现了,大不了再被关回去呗。”
说着,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屋,看见床上的小团子,瞬间傻了:“你、你小子可以啊,才几年不见,孩子都这么大了?”
陆临:“……”
柳元跑到床边,戳了戳小团子的脸:“哎呦呵,长得跟你一点都不像。”
陆临走上前,下意识护在床边,挑眉反问:“哪不像?”
柳元摸着下巴:“眼睛比你圆,嘴巴比你小,皮肤还比你白——简直是捡来的吧?”
“滚!”陆临抬腿踢了他一脚,声音压得极低,“他就是我儿子。”
柳元“嘶”了一声,揉着小腿后退半步:“我才不信,你媳妇呢?怎么没见人?”
陆临:“……我媳妇她……”
说着,竟背过身,肩膀颤了颤。
柳元一愣,顿时慌了神:“对、对不起啊!我不是故意提这个的……我、我就是随口问问。”
陆临沉默许久,才缓缓转过身:“三年前一场瘟疫,她没熬过来。”
柳元神色复杂,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安慰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早知道不提这个了。”
他挠了挠头,语气笨拙得很:“那、那孩子……”
“没事,”陆临抹了把脸,“她留下的,叫阿糯。”
柳元喉结滚了滚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:“都过去了。你……你也别太难过。”
陆临瞥了他一眼,没接话,转身往桌边走:“深夜潜来,总不是为了看我‘儿子’吧?”
柳元立刻跟上,往椅子上一坐,二郎腿一翘,恢复了方才的桀骜:“自然是为了当年的案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