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元看着他,沉默片刻,叹了口气:“算了,我们回去吧。”
陆临闻言一愣:“不查了?”
柳元垂眸踢着石子,声音闷闷的:“律法是为了让好人活得安稳,又不是为了让坏人死得痛快。”
两人没再等胡麻子回来,辞别老妇人时,又悄悄在炕席下压了些银子。
马车碾过土路,柳元扒着车帘,突然开口:“你说,他们往后,会不会一直活在担惊受怕里?”
陆临:“或许会,或许不会。但王平安的罪孽,不该他们用余生来抵。”
柳元撇嘴:“官府查案,多半是走个过场。说不定过几日,这案子就成了悬案,再无人提及。”
陆临沉默片刻,轻声问:“那……陈福家,我们还要去吗?”
柳元轻哼:“去!怎么不去?”
“那老东西鬼鬼祟祟的,指不定还握着更关键的隐情!就算不揪着杀人案不放,也得看看他那银子到底干净不干净。”
回到分号,天已黑。
两人商议片刻,决定先各自回去歇息,待子时三刻,于西巷口碰面,再去探查陈福的底细。
子时三刻的西巷,静得诡秘。
柳元早早蹲在巷口,见陆临如约而来,立刻起身:“走得真慢,再晚半步,我都要睡着了。”
陆临低声道:“等会手脚轻些,别惊动邻居。”
柳元点头:“放心,论扒墙翻院的本事,没人比我熟。”
两人借着墙角阴影掩护,悄无声息地摸到陈福家门前。
里头黑灯瞎火的,想来陈家上下早已睡熟,正是探查的好时机。
屋里,传来均匀的鼾声,陈福与妻儿睡得正沉。
两人屏住呼吸,悄悄摸了进去。
墙角的八仙桌下,藏着个木箱,锁扣是黄铜打造,看着不算结实。
柳元挑眉,从怀里摸出根细铁丝,只轻轻拨弄了两下,便听得“咔哒”一声轻响——锁开了。
陆临在一旁看着,嘴角抽了抽。
这小子,歪本事倒不少。
木箱打开时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。
两人浑身一僵,目光死死锁定里屋房门。
那鼾声顿了顿,随即又沉沉响起,似是没被惊动。
两人暗自松了口气,看向木箱内部。
箱底铺着一层干草,十几块碎布胡乱裹在其中——正是贡品级花锦的料子。
陆临指尖抚过碎料,心头一沉。
这等贡品级花锦,寻常人家连见都难见,除了王平安卷走的那两匹,绝无其他来源。
柳元捏起一块碎布:“这老东西,竟是把花锦剪成小块,拿去私下变卖?”
陆临语气凝重:“这么说,他手里的银子,是变卖花锦所得?”
柳元将碎布丢回木箱:“这老东西不仅分赃,还敢私卖贡品!简直不要命了!”
陆临摇头,语气沉重:“不对。这恰恰说明,他没有参与分赃。”
柳元愣了愣:“何以见得?”
陆临解释:“王平安卷走的银子足有上千两,哪怕只分一成,也够全家用一辈子,根本犯不着变卖贡品。”
柳元恍然大悟:“对哦。那他这花锦是哪来的?总不能是王平安主动送的吧?”
陆临眸色沉沉:“多半是王平安死后,他不知从何处,寻到了那两匹花锦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抬眼问:“你还记得,当初托人转交的花锦,一共是多少匹?”
柳元皱眉回想:“记不清了,只记得挑的都是成色最好的。怎么了?”
陆临:“我怀疑,陈福、李伯、胡麻子,还有分号其他伙计,可能一人都有一匹花锦。”
“他们家里忽然宽裕,是变卖花锦所得,而非分赃。”
柳元眼睛一亮:“这么说,杀王平安的根本不是什么团伙,而是单独一人?”
“他故意把花锦分给众人,就是想让我们误以为是团伙作案,好把水搅浑?”
陆临颔首:“这个凶手,心思太缜密了。”
离开陈福家,两人折返分号。
柳元一屁股坐在床沿,语气愤愤:“这凶手到底是谁?把咱们当猴耍,还藏得这么深!”
陆临垂眸沉思:“或许,凶手一直在我们眼皮底下。”
柳元一愣:“眼皮底下?你是说……分号里的人?”
陆临点头:“王平安私藏贡品、克扣月钱的事,只有铺里人最清楚。”
“能在他死后迅速找到花锦,还能悄无声息分发出去的,必然是对分号环境了如指掌的人。”
柳元摸了摸下巴:“那会是谁?难道是江伯父?”
陆临:“……”抬手就敲了下他脑壳。
“你有病吧?”
柳元捂着脑袋,“嗷”了一声:“谁知道呢?人心隔肚皮,万一呢?”
陆临:“……隔你个头。”
柳元仍不死心:“本来就是。你看江伯父,王平安跑了他急得跳脚,可查到王平安死了,他除了惊讶也没别的反应,说不定是装的!”
陆临翻了个白眼:“再胡说八道,就滚出我的房间。”
柳元撇嘴,不吭声了。
陆临走到桌边,铺开一张纸,提笔蘸墨:“咱们逐一排查。首先排除我和我爹。”
柳元凑上前:“凭什么先排除你们?万一是自家人作案,才更好掩人耳目呢?”
陆临:“……”怎么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,拳头痒痒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把墨泼对方脸上的冲动,咬牙切齿:“给我闭嘴。”
柳元小声嘀咕:“我就随口说说嘛……”
陆临懒得理他,在纸上写下一串名字:“这些都是分号里的伙计,明天咱们分头去他们家附近打探。”
“重点看各家近期的家境变化,尤其是突然添置新物件、手头宽裕的。”
柳元瞬间来了精神:“好嘞!保证把他们的底都摸得清清楚楚!”
次日天刚亮,两人便分头行动。
陆临负责东、南片区。
柳元则包揽西、北。
傍晚,两人在茶馆碰面,刚坐下,便异口同声道:“不对劲。”
柳元先拍了桌:“我查的那几家伙计,不是添了新桌椅,就是换了新衣裳,连家里的娃,都揣着糖糕吃。”
陆临神色凝重:“我这边也一样。几家伙计的住处,要么翻修了院墙,要么给屋顶换了新瓦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困惑。
若人人都得了花锦,那真正的凶手,到底藏在这伙人里,还是另有其人?
柳元眸色沉沉:“如今,怕是只有一个法子了。”
陆临追问:“什么法子。”
柳元:“把他们都抓了。”
陆临:“……贸然抓人,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“凶手既能精心布局,必然早有防备,说不定还会趁机嫁祸他人,让真相更难查清。”
柳元蹙眉:“那怎么办,查又查不到,抓又抓不了。”
正说着,茶馆外突然吵了起来。
两人对视一眼,起身快步走到门口。
只见陈福的妻子抱着孩子,被三个汉子围在巷口。
为首的光头一手叉腰,呵斥:“你弟弟在我们赌坊欠了十两银子,三日前就该清账!”
“如今逾期不还,这笔债,自然该由你这个做姐姐的来还!”
陈妻脸色惨白,怀里的孩子吓得哇哇直哭。
她将孩子搂紧:“我、我没钱……他欠的赌债,与我何干?求求你们高抬贵手,放过我吧!”
另一个汉子上前,伸手就要去拽孩子:“没钱就拿孩子抵债!等你弟弟凑够了钱,再把人领回去!”
“别碰我的孩子!”陈妻尖叫着躲闪,却被汉子一把揪住胳膊。
柳元攥着拳头,正要冲上去,巷口突然跑来一道身影。
陈福提着布包,慌慌张张跑来,瞧见妻子被围、孩子啼哭的模样,脸色涨得通红。
“住手!”他猛地扑过去,将妻儿护在身后,“你们想干什么?!”
光头斜睨着他:“你小舅子欠我们赌坊十两银子,逾期不还,按规矩要么还钱,要么拿人抵债!”
陈妻躲在陈福身后,哭得浑身发抖:“他欠的债,凭什么要我们还?我早就跟他断了来往,互不相干了!”
“断了来往?”光头嗤笑,“血浓于水,他跑了,不找你找谁?要么拿钱,要么把孩子留下,不然今儿这事,没完!”
陈福双手死死攥着布包,声音发颤,却带着硬气:“他欠的债,我来还。但你们记住——不许动我妻儿一根手指头!”
说着,他从布包里拣出银子,狠狠拍在光头手里:“拿了钱,立刻滚!往后再敢骚扰我妻儿,我拼了这条老命,也绝不饶你们!”
光头掂了掂银子,脸上的凶气顿时消了大半,嘿嘿一笑:“早这样不就完了?”
说罢,挥了挥手,带着两个手下转身离去。
三人走远后,陈妻双腿一软,险些瘫倒在地。
陈福转身扶住她:“怎么样?有没有哪里伤着?孩子没事吧?”
陈妻摇头,扑进他怀里痛哭:“对不起,当家的,都怪我。自你娶了我,就没过上一天安稳日子。”
“你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,全、全给我弟弟填了赌债的窟窿……咱们往后的日子,可怎么过啊?”
陈福拍着她的背,喉头哽咽:“哭什么?钱没了可以再挣,只要你们娘俩平安,比什么都强。”
他伸手接过孩子,牵着妻子的手:“走,咱们回家,别在这儿吹风了。”
巷口的哭声渐远,柳元摸着下巴:“这陈福,倒是个硬骨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