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柳府巷口,少年还在嘟囔着“说不定凶手就藏在附近”。
陆临拍了拍他的肩:“回去吧,你娘该急了。”
柳元低头,踢了踢路边的石子:“那你明天,还来陪我玩吗?”
陆临失笑:“明天我要清点分号账目,怕是没空。等忙完这阵,再陪你。”
柳元伸手与他击掌:“一言为定!你要是再骗我,我就半夜往你窗台扔癞蛤蟆!”
陆临捏住他的脸:“你敢?小心我把你掏老鼠窝的事告诉你娘。”
少年“嗷”了一声,拨开他的手,转身往柳府跑去,跑了两步又回头,冲他挥了挥手:“阿明,你可别忘了!”
“好。”陆临望着他进门,才转身回去。
回到分号时,江老爷还在灯下核对账目,案上的茶早已凉透。
见他回来,连忙起身:“明儿,柳三少爷安全送回去了?”
“嗯,”陆临点头,“爹,王平安这些年,一直在克扣伙计月钱,李伯也是被逼无奈,偷拿了两匹绸缎。”
江老爷叹气:“这王平安,真是丧尽天良。等这事了结,我让账房给伙计们补发月钱,再涨两成,也算弥补他们这些年的委屈。”
陆临应了声,转身回房。
夜渐深,他躺在床上,辗转反侧。
不对劲。
他们好像忽略了什么。
陆临猛地坐起身——报官之人太蹊跷了!
破庙本就偏僻,指骨又藏在鼠洞,若非刻意搜寻,绝无可能发现。
对方不仅能找到藏尸之地,还能在深夜及时报官,显然早已知晓王平安的下落,甚至可能就是案发的见证者。
更可疑的是,报官者既没露面,也没留下任何线索,仿佛只为“揭发尸体”而来。
若是路人偶然发现,怎会如此悄无声息?
若与案件相关,又为何只报官,不提供更多信息?
第二日,柳元急匆匆来了:“阿明,那个报官的有问题!”
陆临正对着账目出神,闻言抬眸一笑——显然,两人想到了一处。
柳元一屁股坐在长凳上,语气急促:“破庙那么偏,鼠洞里的骨头藏得那么深,谁会没事往那儿掏?”
陆临:“……”可不就是你这“探险迷”么?
柳元神色严肃:“更怪的是,报官的人既不露面,也没留半句线索,只含糊说破庙有尸,这难道不蹊跷?”
他指尖敲着桌沿:“你说,会不会是凶手自己报的官?”
“有这可能,”陆临颔首,“可他何必多此一举?让尸体烂在破庙底下,岂不是更稳妥?”
柳元眸色一凛:“因为他知道,这事儿瞒不住了。”
陆临心头一紧:“你是说,我们前日捡指骨时,暗中一直有人盯着?”
这念头一出,便觉后颈发毛。
当时破庙里就他们两个孩子,若当时凶手狠下心,怕是早成了刀下亡魂。
柳元后知后觉打了个寒颤,却仍嘴硬:“被盯着又怎样?我手里有弹弓,真要动手,未必输给他!”
陆临憋着笑:“但好在,凶手并未动手,说明,他有顾虑。”
“顾虑什么?”柳元追问。
陆临轻嗤:“你说呢?柳、家、三、少、爷。”
当朝宰相的亲眷在此,只要凶手没疯到不怕灭门,便绝不敢贸然动手。
这般看来,这凶手分明是有软肋的。
柳元也反应过来,一拍桌案:“这凶手的家人,定还在镇上!”
陆临沉吟道:“倒也未必。或许当时凶手并不在破庙,只是知晓我们去过那里。”
柳元眸子一亮:“他不确定我们有没有发现尸体,便只能铤而走险,转被动为主动!”
陆临点头:“况且他心里清楚官府的敷衍,与其等你动用柳家关系彻查,倒不如主动报官,交给官府草草了结。”
柳元嗤了一声,满脸不屑:“胆小鬼一个,也就这点伎俩。”
陆临笑了笑,起身拽住他的手腕:“走,去问问我爹,当时是谁瞧见我跟你去了破庙。”
刚踏出门,一道身影便急匆匆跑来,险些与二人撞个满怀。
“哎哟!是少爷和三少爷!”来人连忙稳住脚步,脸上堆着笑,“您二位这是要去哪儿?”
正是分号的账房先生,陈福。
“陈先生这般匆忙,是要去何处?”陆临垂眸,目光落在他手心的油纸包上。
鼓鼓囊囊的,不知裹着什么。
陈福干笑两声:“没、没什么,就是库房还有几笔旧账没核对,老爷催得紧,我得赶紧过去看看。”
柳元上前一步:“你手里拿的是什么?闻着甜丝丝的,莫不是哪家铺子的点心?”
陈福身子一僵,将油纸包往身后藏:“三少爷说笑了,就是些寻常的笔墨纸砚,哪是什么点心。”
说完,不等两人再问,便躬身道了句“先行告退”,转身往库房走去。
人刚走,柳元就按捺不住了:“这老东西,藏藏掖掖的,定有猫腻!咱们跟上去瞧瞧!”
陆临:“……”
两人矮身躲在货摊后,借着货架与木箱的遮挡,悄悄尾随。
陈福并没有去库房,反倒绕过后院角门,拐进了一条僻静小巷。
他走得极快,时不时回头张望,像是怕被人撞见。
巷尾是间破败的民房,门虚掩着。
陈福推门而入,便没了动静。
陆临示意柳元蹲在墙角,自己则踮脚往窗棂上贴。
窗纸年久泛黄,破了个指节大的洞,正好能瞧见屋内情形。
陈福站在屋中央,将油纸包摊在桌上,里面竟是满满一包碎银子。
陆临指尖一顿,示意柳元凑近。
少年踮着脚扒着窗沿,看清桌上的碎银子时,眼睛瞬间瞪圆,刚要出声,便被陆临捂住嘴。
屋内光线昏暗,除了陈福,桌边还坐着个妇人,怀里抱着个孩子。
“当家的,这、这是多少?”妇人声音发颤,伸手想去碰,又怯生生缩了回去。
陈福抹了把额头的汗,压低声音:“别多问,先收起来藏好,分批次换成粗粮,给娃补补身子。”
妇人闻言,眼圈一红:“当家的,你到底在做什么?这银子来得蹊跷,我心里总不安稳。”
“不该问的别问!”陈福厉声道,随即又软了语气,“我还能害你们娘俩?”
“等这阵子风声过了,咱们就离开这是非之地,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窗后的两人交换了个眼神,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凝重。
柳元掰开陆临的手,压低声音咬牙:“这老东西的银子,定是跟王平安的死有关!说不定就是分赃分来的!”
屋里,陈福又叮嘱了几句“别对外声张”、“把银子藏严实些”,才匆匆离开。
柳元见状,准备冲进去:“这老东西肯定藏了更多猫腻,咱们进去搜!”
陆临一把拽住他后领,眉头紧锁:“你疯了?光天化日之下,竟敢私闯民宅?这可是犯律的事!”
柳元撇嘴:“那……我们等天黑,偷偷溜进去。”
陆临迟疑片刻,嘴角抽了抽:“……也……行?”
怎么感觉跟这臭小子待久了,自己素质都变低了?
回到分号时,日头已过正午,江老爷正核对着账目。
“爹。”陆临轻唤一声。
江老爷抬眸,见是两人,便放下算盘:“怎么了这是?愁眉苦脸的,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
柳元抢先开口:“江伯父,前日您说,有人看见我跟阿明去城西破庙,那人是谁啊?”
江老爷愣了愣,思索片刻道:“是账房陈福,伙计胡麻子,两人一同瞧见的。”
“陈福?”陆临心头一沉,与柳元交换了个眼神。
江老爷见他们神色异样,不由追问:“怎么?这两人有问题?”
陆临道:“没什么,只是恰巧想起些事。”
他顿了顿,又问:“爹,现在胡麻子在哪?我们有些事想问问他。”
江老爷:“他前阵子告了假,说老家母亲病重,要回去照料,至今还没回来。”
“这么巧?”柳元皱眉,“偏在这节骨眼上告假,该不会是心里有鬼,畏罪潜逃了吧?”
江老爷傻了:“什么畏罪潜逃?胡麻子在分号当差三年,平日里老实得很,绝不是会作恶的性子。”
陆临道:“爹,伙计家有急事,我们做东家的理应照拂。我带些药材和银两过去慰问,也顺便问问他何时能回铺帮忙。”
江老爷闻言点头:“你想得周到。”
说罢,取了些银子和药材,又写下胡麻子老家的地址——城南十里外的胡家村。
两人揣好地址,乘马车往城南赶。
柳元坐立不宁,时不时掀起车帘:“这胡家村到底藏在哪个旮旯里?再这么下去,我屁股都要颠成八瓣了!”
陆临闻言失笑:“急什么?十里路不算远,再撑片刻就到了。”
柳元轻哼一声,狠狠捶了下坐垫:“这破垫子,硬得跟石板似的,硌得人骨头疼!”
“也就你江家这么抠门,连块软锦垫都舍不得给马车铺。”
他语气愈发嫌弃:“你瞧瞧这针脚,歪歪扭扭的,怕是后厨老妈子闲得发慌缝的吧?”
“回头我送你两床云丝软垫,保管坐上去,跟陷在棉花里似的!”
陆临忍着笑:“可别,你家的软垫金贵,万一被马车颠坏了,我可赔不起。”
柳元眼睛一瞪:“谁要你赔?小爷有的是钱!再说,跟你挤一辆破马车,已经够委屈我了,总不能再让屁股遭罪!”
话音刚落,马车一颠,柳元身子一歪,撞在车壁上。
他捂着后腰,龇牙咧嘴:“哎哟!这破路!这破车!等我回去,非得让二哥把这破路给修了不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