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碾过最后一段坑洼土路,终于抵达目的地。
胡家村依山而建,炊烟袅袅,鸡犬相闻,看着倒像是块与世无争的净土。
村口老槐树下,几个孩子正在嬉闹,见陌生马车驶来,都好奇地围了上来。
柳元率先跳下车,居高临下地问:“喂,你们知道胡麻子家在哪吗?”
孩子们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,齐刷刷往后缩,眼里满是怯意。
其中一个胆子大的,指了指村西方向:“在、在村尾最后一间。”
柳元挑眉,拉着陆临往村尾走。
到了村尾,果然见一间破旧的院子。
“应该就是这儿了,”陆临走上前,轻叩院门,“胡大哥在家吗?”
院里静悄悄的,没有任何回应。
柳元不耐烦地推开门:“没人就直接进去看看!”
院里长满了杂草,墙角堆着枯枝败叶,显然许久没人打理。
正屋的门虚掩着,陆临推开门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屋内陈设简陋,只有一张破木桌、几把烂椅子。
“这哪像有人住的样子?”柳元皱眉,“难道胡麻子真跑了?”
陆临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桌角——那里放着一个碗,碗底还有些米汤。
“不对,”他俯身摸了摸碗壁,“碗还是温的,说明不久前还有人用过。”
柳元闻言,也凑了过来:“你的意思是,他刚走没多久?”
正说着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,一个老妇人走了进来。
见屋内有陌生人,不由愣住:“你们是谁?来我家做什么?”
陆临认出这是胡麻子的母亲,连忙拱手:“老夫人,我们是江家分号的伙计。”
“听胡大哥说您病重,东家特意让我们过来探望,还带了些药材和银两,略尽绵薄之力。”
老妇人叹了口气:“原来是江家的贵人。难为你们还记挂着,只是我这病,怕是好不了咯。”
柳元忍不住插话:“老夫人,胡大哥呢?他说回来照料您,怎么家里只有您一人?”
老妇人抬起枯瘦的手指,指向村后的山头,声音沙哑:“他啊,一清早就上山挖草药去了。”
“我这身子骨不争气,总拖累他。他说挖些值钱的草药,换点银钱给我抓药。”
陆临心头一噎,五味杂陈。
胡麻子在分号本有营生,却因前掌柜常年克扣月钱,三成薪俸难以养家,只能靠挖草药补贴生计,实在令人唏嘘。
他将带来的药材和银两递上,语气放缓:“老夫人,这些您先收下,都是东家的心意,够您抓些好药调理身子。”
老妇人颤巍巍接过,眼眶泛红:“多谢东家,多谢二位贵人……麻子这孩子命苦,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,还总为我的病操心。”
柳元忍不住追问:“他就没跟您提过分号的事?比如前掌柜卷款跑路,还有破庙里藏着尸体?”
老妇人:“分号的事?他没细说过,只说掌柜是个黑心肝的,总克扣工钱。至于尸体……更是没听过。”
“这孩子性子闷,受了委屈也不肯说。前几日回来时,眼窝青黑的,像是好几夜没合眼,问他怎么了,什么都不说。”
柳元还想再问,却被拽了拽衣袖。
陆临轻声道:“老夫人,您别急,胡大哥心善孝顺,您的病定会慢慢好起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问:“胡大哥一般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总得日头偏西了,”老妇人道,“山上草药不好挖,他要走很远的路。”
柳元按捺不住:“我们在这儿等他!”
老妇人连忙点头:“好,好……二位快坐,我去给你们烧点热水。”
待她走后,柳元才道:“这胡麻子看着不像坏人啊,难道是我们猜错了?”
陆临垂眸:“若他真与王平安的死有关,得了分赃钱,怎会让母亲过这般清苦的日子?”
柳元咬了咬唇,仍不死心:“还是那句话,突然暴富招人猜忌,故意装穷掩人耳目。”
陆临扯了扯嘴角:“方才你问得是不是太过直白了?”
“老夫人本就病弱,又牵挂儿子,这般追问凶案相关的事,万一吓出个好歹怎么办?”
柳元挠了挠头,语气蔫了些:“我这不是急着找线索嘛。”
两人坐在屋角的板凳上,望着院中疯长的杂草,一时无话。
老妇人烧了热水,端来两个粗瓷碗,又摸出一把炒花生,硬往他们手里塞:“山里没什么好东西,二位贵人莫嫌弃,将就尝尝鲜。”
陆临点头,接过花生,慢慢剥。
柳元没动,只频频扭头望门外,显然是急着等胡麻子回来。
老妇人坐在对面的矮凳上,絮絮叨叨说起家常,无非是山里的收成、村里的琐事。
陆临安静听着,时不时应两句。
闲聊间,老妇人起身去添柴火,顺手拿起地上一个陶壶。
柳元本就坐不住,当即跟了上去,目光落在陶壶上:“这壶看着倒挺别致。”
陆临闻言,也起身走了过去。
那是个青釉陶壶,壶身上刻着莲纹,虽不是什么名贵瓷器,却也绝非贫寒人家能随手用的物件。
老妇人笑着应:“这是麻子从镇上捎回来的,说那旧壶漏得厉害,特意换个新的,烧水方便。”
陆临的目光扫过灶台,落在铁锅上,语气平淡:“这锅,看着像是新买的。”
老妇人愣了愣,随即点头:“是啊,麻子说旧锅炒东西总糊底,用着不顺手,就换了个新的。”
陆临语气温和:“胡大哥这份孝心,实在难得。”
老妇人脸上笑意更浓:“可不是嘛!他还买了把木梳给我,说是桃木的,不伤头发,我都舍不得用。”
说着,她转身进屋,从枕边摸出个木盒。
打开来,里面果然放着把桃木梳,木纹细腻,瞧着便知用料不俗。
柳元瞬间察觉到不对劲,凑过去看了眼木梳,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陆临。
陆临道:“这木梳看着就温润,胡大哥倒是细心。”
老妇人应:“他打小就孝顺,就是性子闷,不会说好听的。”
柳元嘴角撇了撇,故意道:“这木梳真好看,怕是要不少银子吧?”
老妇人含糊道:“具体多少我也不清楚,麻子只说是便宜货,值不了几个钱。”
陆临心中一动:“胡大哥每次回来,都会给您带些东西吗?”
老妇人:“那倒不是。以前他回来,顶多带些糕点果子,哪像这阵子,又是换壶又是买锅的。”
“我起初还怪他浪费,劝他省着点用,他却只说,日子总会好起来的。”
陆临扯了扯嘴角,却没什么笑意。
“老夫人放宽心,前掌柜克扣工钱的事,我们已查清。他卷款潜逃后已遭报应,往后分号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。”
“东家说了,给伙计们补发这些年被克扣的月钱,往后月钱还会再涨两成。胡大哥踏实干活,日子定会好起来。”
老妇人眶瞬微红,连连点头:“好,好啊……多谢东家、多谢东家体恤!有你这句话,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!”
许是太过激动,话音刚落,便忍不住剧烈咳嗽:“咳——咳——”
“老夫人!”陆临心头一紧,连忙扶住她,“您慢些喘,别太激动!”
柳元也慌了神:“你、你没事吧?要不要喝水?”
说着,就要往灶台跑。
“别、别忙活了……”老妇人缓了口气,摆了摆手,“老毛病了,一激动就犯,不碍事……”
话还没完,她又猛地咳嗽一声,一口血沫溅在了衣襟上,格外刺目。
老妇人慌得手足无措,用袖口胡乱擦拭,越擦越显狼狈。
陆临也被吓到了,语气焦灼:“老夫人,您这病怕是不能再拖了,得请个大夫好好瞧瞧。”
他见老妇人神色窘迫,转头便吩咐:“柳忆……咳,柳元,去找件干净衣裳来。”
柳元眨了眨眼,点头冲进里屋。
屋内陈设简陋,唯一的衣柜是旧松木打的,边角都已磨损。
他随手拉开柜门,顿时愣在原地。
衣柜被分得泾渭分明,左边叠着的全是旧衣,布料粗糙,打满了补丁,有的还泛着霉点,显然是穿了多年的旧物。
而右边,整整齐齐码着七八件新衣。
款式看着土气,都是些寻常农妇穿的样式,可料子触手微凉,质地细密,竟是上等的细棉布。
陆临将老妇人扶进里屋,见柳元傻站着,眉头一蹙:“愣着干嘛?拿衣裳啊。”
柳元这才回过神,随手拿了件新衣裳。
陆临伸手接过,动作顿了顿,又递给老妇人:“老夫人,您先换上这件干净的,我们在外间等着,不打扰您。”
说完,拉着柳元就出去了。
两人退院角,柳元压低声音,语气笃定:“阿明,这胡麻子绝对有问题!”
陆临轻揉眉心:“我知道。”
柳元愤愤道:“你说他一个被克扣月钱的伙计,哪来的银子买上等细布?还有那桃木梳、新锅新壶,定是分赃得来的!”
陆临靠在院墙,抬头望着天空,沉默许久,突然叹了口气:“柳元,我们回去吧。”
柳元不解:“为什么?都到这份上了,不查了?”
陆临目光微沉:“如果凶手从来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伙被欺压到绝境的苦命人,他们联手除了那个作恶多端的人呢。”
柳元愣在原地,张了张嘴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可……可杀人就是杀人啊。”
陆临看向他:“王平安克扣月钱,害苦了多少人?若不是走投无路,谁愿提着脑袋去杀人?”
柳元踢着脚边的石子: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若人人都像他们这样,凭私怨就动刀子杀人,那这世道还要什么法?”
“今日他们能因被克扣工钱杀人,明日旁人便能因鸡毛蒜皮动武,这天下岂不大乱?”
陆临微怔,低下了头:“你说的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