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临倒了杯凉茶推给他,眸色沉了沉:“你还没放弃?”
柳元端起凉茶,一饮而尽:“放弃?那凶手把咱俩耍得团团转,还害我被关了四年‘禁闭’,这口气我咽得下?”
陆临垂眸:“官府那边,此案早已了结。”
柳元嗤笑:“了结?不过是抓了几个山匪顶罪,卷宗一锁便万事大吉。”
陆临:“既已如此,我们再翻旧案,又有何意义?”
柳元愣了愣:“意义?当年李伯差点冤死,我们被凶手玩弄于股掌——这口气,你咽得下,我咽不下!”
陆临抬眸看他:“我并非捕快,查案不是我的本分。”
柳元猛地起身:“那当年你跟着我查案,是为了什么?”
陆临:“当年年少,总觉得该讨个公道。”
“如今呢?”柳元追问,“如今就觉得公道不值钱了?”
陆临沉默半晌,缓缓开口:“如今才懂,这世上有些公道,从来不是我们这般人,能轻易讨来的。”
“这般人?”柳元攥拳,“是说你江家如今生意兴隆,犯不着再沾这些腌臜事?还是说,你江明长大了,学会了明哲保身?”
陆临喉结滚了滚:“时过境迁,很多事都不一样了。”
“是不一样了!”柳元猛地拍向桌案,“你身边多了个奶娃娃,我被关了四年禁闭!”
“可那凶手呢?他依旧逍遥法外,说不定还在哪个角落里,看着我们笑话!”
这一拍,阿糯瞬间惊醒,小嘴一瘪,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陆临心头一紧,连忙转身冲到床边,将孩子搂进怀里,轻声安抚:“阿糯不怕,是哥哥的朋友,不是坏人。”
柳元僵在原地,方才的怒火瞬间被浇灭。
他自小在柳府横着走,哪里应付过小孩子,只能讷讷道:“哭、哭什么?我又没欺负你……”
这话不说还好,一说,阿糯哭得更凶了:“他、他长得好凶……”
柳元:“……”
他摸了摸自己的脸,明明是俊,怎么变成了“凶”?
陆临拍着阿糯的背,瞪了柳元一眼:“小声点,吓着孩子了。”
柳元撇嘴,压低声音:“我哪知道他这么不禁吓。”
许是累了,阿糯的哭声小了些,只偶尔抽噎一下。
等他重新睡熟,两人轻手轻脚退到外间。
柳元声音闷闷的:“我知道你顾虑多,江家如今家大业大,你不想冒险,也不想连累这孩子。”
陆临靠着廊柱,始终垂着眼,没接话。
柳元也没再追问,只摸出个油纸包,递给他:“喏,路上顺手烤的红薯,还热乎着,先垫垫?”
陆临看着油纸包,忽然笑了:“你好像,总觉得我是饿着的。”
柳元挠了挠头,好像没太听懂。
陆临接过油纸包:“谢了。”
油纸包一打开,甜香便漫了出来。
陆临掰了大半递过去,自己留了小半:“你也吃。”
柳元接过,吹了吹,咬下一大口:“还是野地里烤的香,府里厨子做的,总少点烟火气。”
陆临闻言笑了笑:“你倒是会找乐子,逃出来还不忘烤红薯。”
“那是,”柳元含糊道,“赶路这几日,净啃干粮,嘴里都淡出鸟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:“你媳妇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陆临清了清嗓子,随口胡诌:“她啊,性子温婉,手也巧,绣活做得顶好。”
柳元:“那她……怎么就偏偏染上了瘟疫?”
陆临轻叹:“三年前春寒,瘟疫来得突然,城南是重灾区。她娘家在那边,执意要回去照料爹娘,我拦不住。”
“结果,去了没几日,就传来了噩耗。”
“她走的时候,阿糯才刚满月,抱着她的腿哭。她也舍不得,却还是狠下了心。说到底,是我没护住她。”
柳元心头一沉:“都过去了,你也别太自责。她若泉下有知,见你把阿糯照顾得这么好,也该放心了。”
陆临重重点头,强忍着笑,继续添油加醋:“她最疼阿糯,走之前,还连夜绣了个虎头肚兜,针脚密得能挡风。”
柳元:“她是个好姑娘。你往后……就打算一个人带着阿糯过?”
陆临:“不然呢?心里装着一个人,哪还容得下别人?再说,阿糯还小,我不想让他受委屈。”
柳元啃完最后一口红薯,抹了把嘴,一脸理所当然:“对了,我今晚睡哪?”
陆临:“……”
这小子,怎么跟回自己家一样自在?
“西厢房空着,但你得安分点,阿糯浅眠,别半夜折腾醒他。”
柳元拍了拍胸脯:“放心!我柳三爷别的不行,藏着掖着不声张的本事,练了四年,早就炉火纯青了!”
夜更深了。
陆临躺在床上,听着身旁阿糯均匀的呼吸声,还有隔壁厢房传来的轻微动静——想来是柳元在翻找被褥。
他辗转片刻,终究没忍住,起身拿了床厚被子,走到西厢房门口。
门没关严,留着一道缝隙。
柳元正歪在榻上,借着月光打量屋顶的蛛网。
“夜里凉。”陆临推开门,把被子递过去。
柳元抬眸,接住被子:“算你还有点良心,没让我冻着。”
他将被子裹在身上,往榻里缩了缩:“你这破厢房,比我家柴房还寒酸,也就你能住得惯。”
陆临:“……要睡睡,不睡滚。”
“你看你看,又急了,”柳元摆了摆手,“几年不见,脾气倒没改多少。”
陆临没接话,转身回房。
第二日,阿糯一醒,又要骑大马。
陆临连忙把他往柳元身边推:“阿糯,你看这位柳哥哥,他比明哥哥高大,骑他的大马更稳更快,要不要试试?”
阿糯眨着大眼睛,小奶音带着好奇:“柳哥哥,你的大马真的更快吗?”
柳元指着自己的鼻子,一脸茫然:“我?当大马?”
“可不是嘛,”陆临在一旁煽风点火,“你看阿糯多讨喜,就驮他玩一会儿,又不费什么劲。”
顿了顿,又叹气:“唉,算了,也不勉强你。这些年阿糯没了娘,我这做爹的,总想着多疼他些……”
柳元心头一软,终究没狠下心拒绝。
“啧,多大点事!”他大手一挥,弯腰趴下,“来,小团子,上‘柳氏大马’,保准让你体验飞一般的感觉!”
阿糯欢呼一声,爬上他的背,抓住他的后领,脆生生地喊:“驾!大马快跑!”
柳元身形比陆临挺拔,跑起来也稳当些。
红袍翻飞间,带起一阵风。
阿糯笑不停,拍着他的背喊:“大哥哥跑得好快!比明哥哥厉害!”
陆临靠在廊柱上,看着这一人一娃疯跑的模样,唇角勾起——终于解放了!
就这样,骑大马的“苦差事”,从陆临一人的“专属”,变成了柳元的“难逃劫数”。
阿糯彻底迷上了柳元这匹“高头大马”,每天睁眼就往西厢房跑,揪着红袍喊“驾驾”。
陆临则坐在廊下,喝茶看笑话,偶尔还会喊两声“柳三爷今日脚力见衰啊”,气得柳元回头瞪他,偏生背上还驮着小祖宗,不敢妄动。
柳元起初也想反抗,可架不住阿糯软乎乎的撒娇,更扛不住陆临“忆往昔”的道德绑架,只能认命地当起了专属坐骑。
兴致来了,两人还会陪阿糯“赛马”。
柳元驮着小团子在前头狂奔,陆临在后头慢悠悠地跟着,时不时调侃两句“柳大马跑不过我这‘跛脚驴’咯”。
阿糯笑得更欢,拍着柳元的背催“再快点,再快点”。
没过几日,便到了阿糯回家的时候。
那日,阿糯搂着陆临的脖子,在他脸上“吧唧”亲了一口,奶声奶气地宣告:“明哥哥,我还会回来的。”
陆临嘴角一抽,心里默默哀嚎——可别再来了!
阿糯被丫鬟牵走没多久,江夫人就带着画像来了:“明儿,来瞧瞧!这次娘物色的几位姑娘,都是百里挑一的好人家!”
陆临:“……”后颈莫名一凉。
怎么感觉,西厢房的方向,有一双眼睛,正死死盯着他?
他喉结滚了滚,连忙把江夫人往院外送:“娘,我忽然有些头晕身子不适,姑娘的事,咱们改日再议!”
江夫人脚步一顿,探了探他的额头:“也不热啊,怎就突然不适了?”
陆临正想找补,西厢房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柳元倚在门框上:“江伯母,阿明许是这几日陪阿糯玩累着了——毕竟既要当大马,又要装‘鳏夫’,可是个苦差事。”
“咳——”陆临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到,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这杀千刀的!
江夫人愣了愣:“装鳏夫?明儿,这是怎么回事?”
“娘您别听他胡扯!”陆临急声道,“他就是个逃出来的疯小子,满嘴胡言!”
柳元慢悠悠走近:“胡言?那阿糯不是你儿子,三年前瘟疫去世的媳妇也是编的——江公子,这话,算不算胡言?”
江夫人显然懵了,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。
陆临心头一紧,连忙扶住她的胳膊:“娘您先回屋歇着,此事回头再跟您细说。”
说着,便将人送出院,匆匆掩上门。
刚转身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柳元已欺近身前,一臂撑在门板上,将他牢牢圈在臂弯与门板之间。
那嗓音低沉,带着几分玩味:“编啊,怎么不接着编了?江公子这‘鳏夫’戏码,倒是演得情真意切。”
陆临后背贴着门板,脸颊发烫:“我、我可以解释。”
柳元扯了扯嘴角:“解释什么?解释你刚满月的儿子,能抱着你媳妇的腿哭?”
陆临干笑两声:“哈哈哈哈,好像确实不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