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折返分号时,日头已西斜。
库房的门虚掩着,李伯正蹲在角落,用抹布细细擦拭货架。
“李伯。”陆临轻唤一声。
李伯浑身一僵,猛地回头,见是他,眼底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起身:“少、少爷,您怎么回来了?”
陆临没绕弯子,直接道:“方才路过城南,恰巧瞧见了您家姑娘。”
“李伯,您在分号当差这些年,月钱虽不算多,也该够家用,怎么家里过得那般拮据?”
李伯眼眶瞬间红了:“少爷,前掌柜……前掌柜他不是人啊!这几年,他仗着代管分号,年年克扣我们的月钱!”
“起初只是扣两成,后来变本加厉,只给我们发三成,还威胁我们不准声张,不然就把我们全家赶出镇子!”
陆临瞳孔骤缩——三成月钱?难怪李伯家境如此贫寒。
分号伙计的月钱本就不算丰厚,三成更是杯水车薪,要养活一家人,简直难如登天。
柳元听得火冒三丈:“这狗东西!简直欺人太甚!若不是他跑了,我定要扒了他的皮!”
他顿了顿,忽然想起什么,又追问:“既被克扣了这么多年月钱,你家近来怎么又有钱置办新物件?”
李伯闻言,脸色一白,嘴唇哆嗦着:“这、这是……”
陆临见他神色慌张,声音放柔:“李伯,有话不妨直说。前掌柜已逃,如今分号由我爹打理,定不会再让你受委屈。”
李伯喉头滚了滚,忽然跪下:“少爷,是老奴糊涂!前几日清理库房时,我、我偷偷拿了两匹绸缎……”
他狠狠磕了个头,“少爷,求您饶了我这一次,我往后再也不敢了!”
陆临连忙扶起他,语气缓和:“李伯,起来说话。这事不怪你,是前掌柜太过苛刻,把你逼到了绝境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两匹绸缎而已,不值什么钱。往后再有难处,你尽管跟我说。”
李伯哽咽着点头:“多谢少爷宽宏大量!多谢少爷!”
二人走出库房,就见江老爷急匆匆走来,神色凝重:“明儿,今日破庙里挖出一具尸体的事,你听说了吗?”
陆临点头,正要开口,却被柳元抢先道:“听说了!可有查出死者是谁?”
江老爷看了他一眼,愣了愣,旋即压低声音:“是前几日卷款潜逃的掌柜,王平安。”
“什么?”陆临和柳元异口同声。
陆临心头一震:“他怎么会死于破庙?难道是分赃不均,被同伙所杀?”
毕竟王平安卷走的是半数货款,数额不小,若真有同伙,起内讧也并非不可能。
江老爷叹气:“官府也是这么推测的。王平安卷走的银子足有数千两,若真有同伙,定然是为了独吞钱财下的狠手。”
柳元眼睛一亮:“那官府可有查到同伙的线索?比如他跟谁走得近,或是有什么可疑的往来?”
“哪有那么容易,”江老爷摇头,“王平安在分号待了五年,平日里看着老实本分,谁也没料到他会卷款潜逃。”
“官爷盘问了铺里所有伙计,都说没见过他跟陌生人来往,更别提什么同伙了。”
陆临垂眸思忖——王平安私藏贡品,常年克扣伙计月钱,可见心思深沉、贪得无厌。
这样的人,若真要与人合伙,定会选绝对靠谱的人,怎会轻易让旁人察觉?
“那尸体可有异样?”柳元追问,语气难掩兴奋,像是找到了新的“探险目标”。
江老爷回忆道:“听说,尸体胸口有一处致命刀伤,手法干净利落,像是惯于用刀之人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而且,凶手还砍了他的手,每根手指都被切了下来!”
陆临心头一沉——若只是为了独吞钱财,杀了人便可,何必多此一举切下手指?
柳元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么狠?那手指找到了吗?”
江老爷点头:“只找到了九根。”
陆临:“……”还有一根在柳元身上。
江老爷叮嘱道:“官府正四处搜寻线索,你们俩最近别再往那破庙跑,免得惹祸上身。”
陆临应道:“知道了。”
等江老爷离开,柳元掏出布帕,展开那节发黑的指骨:“没想到,这居然是王平安的。”
陆临神色凝重:“凶手切下他的手指,要么是跟他有深仇大恨,要么是……手指上藏着什么秘密。”
柳元摸着下巴:“深仇大恨?你说,会不会是李伯?他被欺压这么多年,说不定忍无可忍下了手。”
“不像,”陆临摇头,“李伯性子懦弱,连偷拿两匹绸缎都吓得跪地求饶,哪有胆子动刀杀人,还切下手指?”
柳元嗤笑:“这你就不懂了吧?人心隔肚皮,兔子急了还咬人呢。越是看着懦弱的人,被逼到绝境时,越会爆发出狠劲。”
陆临若有所思:“可他若真杀了王平安,为何还要偷绸缎?王平安卷走的银子,足以他改变家境。”
柳元双手叉腰:“自然是怕突然暴富引人怀疑,故意装穷掩人耳目。”
陆临仍觉牵强,却也没法反驳——这话虽糙,却也不是没有道理。
人心之复杂,本就难测。
正低声议论,就见李伯端着一盆脏水,往排水沟走去。
柳元用胳膊肘碰了碰陆临:“你看他那样子,鬼鬼祟祟的,说不定真有问题。”
陆临:“……”人家只是倒个水。
“行了。就算他有嫌疑,我们也没证据。官府已经接手此案,我们还是别瞎掺和了。”
“瞎掺和?”柳元眼睛一瞪,“那王平安作恶多端,克扣月钱、私吞贡品,死有余辜。”
“可凶手手段凶狠,指不定是个惯犯,若不找出真凶,保不齐还会有人受害。”
陆临:“那你想怎样?”
柳元盯着李伯,唇角微勾:“我们诈他一下。”
陆临还没来得及阻拦,柳元已抬脚追上去,故意在李伯身后咳嗽一声。
李伯吓得手一抖,慌忙回头:“少、少爷,三少爷,怎么了?”
柳元双手背在身后,慢悠悠踱步到他面前:“李伯,方才我们听说,王平安死了,手指还被人砍断,怪吓人的。”
李伯脸色发白:“是、是挺吓人的……官府定会查出真凶的。”
柳元话锋一转:“听说,王平安死前,有人见到他跟一人在破庙附近拉扯,那身形,跟李伯你有几分相似。”
陆临心头一紧,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——这小子,编瞎话都不带打草稿的。
李伯:“三少爷说笑了……我、我那日一直在库房整理货物,根本没去过破庙。”
柳元眼神一厉:“那日?我还没说是哪日呢,李伯怎么就肯定自己没去过?”
李伯双腿一软,险些栽倒:“我、我……”
柳元步步紧逼:“怎么?说不出话了?难不成你真去过破庙,还恰好撞见了王平安?”
李伯身子晃了晃,突然“扑通”一声,跪倒在地。
“三少爷!少爷!老奴真的没杀人啊!”他磕了个响头,“老奴确实见过他,但绝没害他!”
柳元挑眉:“哦?你何时见过他?在哪见的?”
“就在他卷款跑的那夜!”李伯声带哭腔,“他偷偷溜进库房,非要拿那批花锦。”
“当时,他慌慌张张的,像是被什么人追着,拿了两匹花锦,就翻后墙跑了。我怕惹祸上身,就没敢告诉任何人。”
陆临蹲下身:“你说的是实话?”
“千真万确!”李伯连连磕头,“老奴若有半句虚言,天打雷劈!至于那破庙,我真的没去过!”
“起来吧,”陆临伸手扶他,“你若没说谎,官府查案时,你如实禀报便是,不必这般害怕。”
李伯颤巍巍起身:“多谢少爷信任……多谢少爷……”
李伯走后,柳元双手抱臂:“这就有意思了。王平安卷款潜逃,按理说该拿了银子就跑,为何还要回库房拿花锦?”
陆临:“那批花锦是贡品,私自流转本就是杀头的罪。他明知危险,还非要带走两匹,许是……有人逼着他拿。”
“逼着他?”柳元眼睛一眯,“你是说,追他的人想要花锦?”
“大概率是,”陆临点头,“他卷走的银子够他逍遥一生,没必要再惹贡品的麻烦,除非有人要挟。”
柳元疑惑道:“那凶手为何要切下他的手指?”
陆临叹了口气:“我也想不通。你觉得是仇杀,还是冲着贡品来的?”
柳元眼神沉了沉:“若只是冲着贡品,杀了人拿走花锦便是,何必多此一举砍手指?依我看,仇杀的可能性更大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也有可能,这凶手,既想要花锦,又跟王平安有私仇,才会下手这么狠。”
陆临沉默半晌,屈指敲他的额头:“行了,想再多也是徒劳。凶手多半带着花锦远走高飞了。”
柳元吃痛地捂着脑门:“那也得找找啊!万一他留下什么线索呢?总不能让这凶手逍遥法外!”
陆临:“找线索也得讲章法,你以为破案是掏鸟窝?凭一腔热血就能成?官府都查不出眉目,就咱俩,能有啥办法?”
柳元还是不甘心:“难道就这么算了?”
陆临垂眸,目光沉了沉:“这世间事,本就不是件件都能有始有终,事事都能称心如意。”
他看了眼天色,拉起柳元的手:“时候不早了,我送你回柳府。”
柳元犹犹豫豫地跟着他,嘴里还在嘟囔:“那要是以后再发现线索,怎么办?”
“真有线索,就交给官府,”陆临脚步不停,“咱们呀……好好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
柳元斜睨他一眼:“这话说得,好像我之前没好好活过一样。”
陆临侧眸看了他一眼,声音很轻,只有自己能听见:“谁说不是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