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元趴在地上,小心扒开神像后的杂草,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
霉味夹杂着鼠粪的恶臭,扑面而来。
陆临下意识后退,捂住鼻子:“柳忆……咳,柳元!你确定要掏这个?”
柳元头也不抬:“当然!我听说老鼠窝里藏着宝贝,说不定能摸出几枚铜钱。”
他伸手就要往洞里探,却被陆临一把抓住手腕。
“几枚铜钱而已,你柳府金山银山堆着,犯得着跟耗子抢食?要不还是算了吧?”
柳元使劲挣开他的手:“你懂什么?这叫探险,跟钱没关系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层层剥开,里面竟是半块豆沙包。
“你拿这个做什么?”陆临愣住了。
柳元将豆沙包掰成小块,塞进洞口:“等它们出来叼食,我就趁机抓住,掏光它们的窝!”
陆临:“……” 他算是看明白了,疯子就是疯子,不论年龄。
这时,洞口探出一只大黑耗子,鼻尖嗅了嗅,叼起豆沙包就往回缩。
柳元眼疾手快,伸手就去抓,却只捞到一把黏腻的鼠毛。
“该死!”他低骂一声,索性直接将手臂伸进洞口,在里面胡乱摸索。
“小心点!”陆临连忙按住他的肩膀,“里面说不定有碎玻璃,别划伤了手。”
柳元的动作顿了顿,指尖似乎碰到了什么硬东西。
他眼睛一亮,猛地往外一拽——
只听“哗啦”一声,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被拖了出来。
半块缺了角的玉佩、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、一个摔碎的瓷片,还有……一节发黑的人骨。
柳元神色一僵: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陆临心头一沉,将他往后拽了拽,自己俯身细看。
那是一节指骨,骨节处有明显的裂痕,像是被外力折断,边缘还残留着肉丝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他拉起柳元,语气凝重:“我们快走。这地方不对劲。”
柳元却挣开他的手,蹲下身,指尖点了点那节人骨:“这好像,不是老鼠的骨头。”
“废话!”陆临低喝,“这是人的骨头!”
柳元猛地抬头:“那……那里面会不会还有?”
说着,竟又要伸手去掏洞口。
“你疯了?”陆临一把按住他,“这地方危险,说不定藏着凶手,我们赶紧离开,去报官。”
柳元不死心:“报官有什么用?他们只会把这骨头扔了,连查都不会查。”
他眼神发亮:“你看这骨头的裂痕,是被利器砍断的,不是意外折断。这破庙底下,一定埋着尸体。”
陆临心头一紧:“就算有尸体,也该交由官府处置,我们俩掺和进去,只会惹祸。”
“官府?”柳元嗤笑,“两年前,东街张屠户的儿子失踪,官府查了三日便不了了之。”
“去年,城西布庄的伙计被勒死在河边,最后只定了个‘意外溺亡’。你觉得他们会真心查案?”
陆临一噎,无话可说。
柳元捡起那节指骨,用布帕包好:“这骨头的切口很新,应该刚遇害不久。我们悄悄盯着这儿,说不定能抓住凶手。”
陆临傻傻地点头——柳元就是柳忆。
那个疯子,竟以这样的方式,重新跌回了这人间。
他看着少年稚嫩的侧脸,忽然笑了,眼底泛着湿意——柳忆啊柳忆,你果然命硬,阎王爷两次都收不走你。
两人守在破庙角落,直到天黑。
陆临揉着发麻的腿,实在按捺不住:“不行,我得走了。”
柳元正盯着庙门,闻言头也不抬:“再等等,说不定凶手半夜才来。”
“等什么等?”陆临拽了拽他的衣袖,“这都快亥时了,我爹肯定在找我了。”
柳元皱眉,转头看他:“你怕了?”
陆临抿唇:“我们还这么小,真遇上凶手,指不定谁收拾谁。不如先回去,明日再来?”
他顿了顿,又软了语气:“再说,你娘也该担心了。”
柳元沉默片刻,终是起身:“行吧,明天再来。”
回到分号,就见江老爷站在门口张望。
“爹!”陆临连忙跑过去。
江老爷语气急切:“明儿,你去哪了?这么晚才回来!”
“我……我去城西转了转,”陆临含糊道,“想看看那边的绸缎销路,忘了时间。”
江老爷蹙眉:“城西?城西全是破旧民宅和荒地,哪来的绸缎铺?你老实说,是不是去跟柳三少爷鬼混了?”
陆临心头一紧,下意识反问:“爹,你怎么知道?”
江老爷:“镇上谁不清楚,柳三少爷整日在外疯跑,专挑那些偏僻地方钻。”
“你今日迟迟不归,我便让人去寻,有人看见你跟他进了城西的破庙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凝重:“明儿,听爹一句劝,等把借的钱还上,就离他远点。”
陆临认真道:“爹,他人挺好的。”
江老爷叹息:“不管他人怎么样,柳家势大,我们招惹不起,敬而远之就好。”
陆临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反驳,只点了点头。
夜渐深,陆临刚要睡下,就听见窗棂传来三下轻叩。
陆临心头一动,推开窗户,就见柳元蹲在窗台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?这都三更天了,你娘知道吗?”
“我趁娘睡熟溜出来的,”柳元仰头看他,眼神亮得惊人,“你说,那凶手会不会今晚去破庙处理尸体?”
“我不知道,”陆临揉了揉眉心,“就算他去了,我们也不能怎么样。”
柳元撇嘴,从怀里摸出一把弹弓:“我带了这个,要是真遇上凶手,我用弹弓打他眼睛,你趁机跑。”
陆临又气又笑,指尖轻弹他脑门:“就你这弹弓,顶多给人挠个痒。快回去,听话。”
柳元却不依:“我不回去。你要是不陪我去破庙,我就一直蹲在这。”
陆临啧了一声,侧身让开半边窗:“要蹲进来蹲,外面露重,冻着了有你哭的。”
柳元挑眉,立刻爬进房间,扫了眼四周陈设,随口道:“你这屋子倒挺清静。”
陆临关了窗,转身点亮油灯:“你真打算守一夜?”
柳元:“不然呢?万一凶手今晚去了,我们却错过了,那下次再想找线索,可就难了。”
陆临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我有东西想送你。”
柳元眼睛瞬间亮了,连忙凑上前:“礼物?什么东西?是弹弓?还是烤红薯?”
“都不是,”陆临忍着笑,拎起油灯,“跟我来便知,保管你喜欢。”
柳元满心好奇,亦步亦趋地跟着他。
推开库房的门,绕到角落,撬开那块松动的木板。
隔间里,十几匹花锦叠放整齐,在油灯下泛着光泽。
陆临侧身看向柳元:“这是贡品级的花锦,你娘平日里梳妆点缀,或是做件新衫,都用得上。”
柳元瞪大了眼睛,一脸惊讶:“这、这……”
陆临见他这副模样,唇角刚要勾起笑意,却听少年来了一句。
“这、这不是我去年,托人转交给你的东西嘛?”
陆临:“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他一脸错愕:“你说什么?这是你托人送我的?”
柳元点头:“去年你不告而别,我打听半天才知你是江家的小少爷,便寻了这些料子,托你家分号的掌柜转交。”
“原是想让你知道,我还想跟你做朋友……看你这反应,想来是那掌柜见利忘义,私吞了吧?”
陆临喉间发紧:“你……为何要送我这等贵重之物?”
柳元别过脸,踢了踢墙角:“哪有什么为何?不过是觉得这料子成色好,你穿着应当好看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再说,你是我第一个朋友,送点东西怎么了?”
“可这是贡品,”陆临压低声音,“需凭朝廷官帖采买,你怎会有这么多?”
柳元:“我二哥送我的呗。”
陆临:“你二哥……竟肯给你这么多贡品?”
柳元:“这算什么?我二哥库房里的宝贝多着呢,玛瑙翡翠、名人字画,随便拿一样都比这几块布值钱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忽然低落:“只是他太忙了,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。”
陆临心头一酸,斟酌着开口:“那你可知,这贡品私自流转民间,是杀头的罪过?”
柳元嗤笑:“杀头?谁敢来柳家问罪?”
没一会儿,他又低下头:“再说,我只是想送你东西,哪想这么多。”
陆临笑道:“罢了,既是你一片心意,我便收下。只是往后,莫要再送这般贵重之物,免得惹祸。”
柳元双手叉腰:“肯收就好!我还怕你嫌这料子俗气,入不了眼。”
“俗气?”陆临拿起一匹花锦,“这般好的料子,怎会俗气?”
柳元撇嘴:“本想给你个惊喜,没成想被那黑心掌柜吞了去。”
他咬牙切齿:“等我回去告诉二哥,定要扒了他的皮,让他吃不了兜着走!”
陆临忍俊不禁:“罢了,他卷款潜逃,已是丧家之犬,指不定在哪饿死冻死,何必脏了柳相的手。”
柳元愣了愣,随即道:“也是,跟这种人计较,掉价。”
他目光落回花锦上,忽然眼睛一亮:“不如我们把这些料子做成衣裳?你一件我一件,就当是……朋友信物!”
陆临:“好啊。只是这贡品级的料子,寻常绣娘怕是不敢下手。”
“这有何难?”柳元一脸傲气,“我让府里的绣娘来做,保管做得漂漂亮亮。”
他开始幻想:“到时候,我们穿着一样的衣裳去掏鸟窝、烤红薯,让镇上的人都知道,你是我最好的朋友!”
陆临失笑:“都依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