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钱确实能解燃眉之急,反正日后总能设法还清,倒也不是不行?
这么一想,陆临便给柳元写了张借条,不过是以个人名义立的。
柳元捏着借条,扫了一眼:“五千两白银?也不算多。你先回去等着,我去拿钱。”
说完,一溜烟跑了。
陆临望着他的背影,无奈叹了口气。
回到分号时,江老爷正对着账本叹息,见他回来,连忙起身:“明儿,可有眉目?”
陆临宽慰道:“爹您放心,我已经有了些头绪,再给我几日时间,定能想出办法。”
江老爷将信将疑,却也只能点头:“好,爹信你。只是这几日,你也别太操劳,身子要紧。”
陆临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去了库房。
他把所有绸缎按成色、花样分类,又对照着账本,逐一核对进价与市价。
正核对得入神,指尖忽然触到库房角落——那里有一处松动的木板。
陆临心头一动,撬开木板,露出个半人高的隐蔽隔间。
隔间不大,却整齐叠放着十几匹花锦,锦缎上绣着云纹鸾鸟,色泽艳丽,质地细密——竟是贡品级花锦!
陆临心头一震,转身拽住守库房的李伯,声音压低:“李伯,这几匹花锦,是怎么回事?”
李伯脸色发白,喉头滚了半天,才嗫嚅道:“回少爷,这、这是前掌柜弄来的……说是要献给那位大人。”
陆临嘴角抽了抽——那位大人,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谁。
可这贡品级花锦,需凭朝廷官帖才能采买,一个区区分号掌柜,怎敢私藏如此多的贡品?
陆临连忙追问:“他采买这些花锦时,可有说过货源?”
李伯身子一僵:“没、没有,只说此事绝不能外泄,否则、否则便是杀身之祸。”
陆临只觉后背发凉——这杀身之祸,如今是落到江家头上了。
他死死盯着李伯:“此事除了你,还有旁人知晓?”
李伯连连摇头:“就、就我一个。”
陆临深吸一口气:“李伯,从今日起,这隔间里的东西,就当从未存在过。”
“前掌柜采买花锦的事,你要烂在肚子里,便是对我爹,也绝不能吐露半个字。否则,你我都得死。”
李伯吓得腿一软,扑通跪倒在地,连连磕头:“少爷放心,老奴、老奴绝不敢说……”
走出库房时,陆临觉得风一吹,自己的脑袋要掉了。
午时刚过,柳元抱着一个锦盒来了。
“喏,五千两,一分不少,”他献上锦盒,语气满是得意,“阿明,现在可以陪我玩了吧?”
锦盒打开,里面整齐码着五张银票,每张都是千两面额。
这等大额银票,江老爷都难得一见,更别提陆临了。
陆临:“你这钱……”
柳元叉着腰:“磨磨蹭蹭的,啰嗦什么?说好陪我玩,可不能反悔!”
陆临喉间发紧,将锦盒收好:“好,这钱我收下了。欠你的情,日后定当奉还。”
“谁要你还情?”柳元眼睛一瞪,“我只要你陪我玩!掏鸟窝、烤红薯,还有城西破庙的弹弓大赛,你都得陪我去!”
“好好好,都陪你去,”陆临失笑,轻揉他的头顶,“不过我得先把分号的事处理完,最多三日。三日之后,我陪你玩个够,好不好?”
柳元这才满意,又叮嘱了几句“不准骗我”“不准偷偷跑路”,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人一走,江老爷就来了,满脸紧张:“儿啊,你、你怎么会认识柳家的三少爷?”
陆临见他这反应,反倒有些疑惑:“怎么了?”
江老爷左看右看,确认门外无人,才快步上前,将门闩插紧,转身时,神色凝重得吓人。
“你有所不知,这柳家三少爷,可不是寻常孩子。”
“他打从娘胎里出来,就带着痴傻气。五岁才勉强学会说话,七岁走路还摇摇晃晃,稍不注意,就摔得鼻青脸肿。”
“柳家上下急得团团转,遍请名医、广寻术士,都断言是天生痴疾,这辈子怕是毁了。”
陆临一怔,想起那张傲娇蛮横的小脸,实在难将“痴傻”二字与他联系起来。
江老爷续道:“可就在三年前,这孩子突然发了场高烧。第二天醒来,竟像换了个人似的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:“不仅口齿伶俐,连算术、识字,都无师自通。懂的东西,比同龄孩子多得多。”
陆临瞳孔地震——三年前,是他借舍醒来的那一年,也是柳忆战死西域的那一年。
江老爷蹙眉:“只是这性子,实在顽劣暴躁。经常跟别的孩子打架,下手又重又狠。”
“有一回,他把邻镇的一个孩子,打得头破血流,当场晕死过去。”
“那孩子的爹娘气得直哭,可柳家是什么来头?二少爷是当朝宰相,权倾朝野,谁敢招惹?他们只能自认倒霉,连官府都不敢去告。”
陆临垂眸——别说不敢告,就算告了,官府也未必敢管。
江老爷叹了口气:“久而久之,镇上的孩子都怕他,没人敢跟他玩,连大人见了他,都得绕着走。”
说着,他目光落在陆临额角,神色一紧:“诶,明儿,你这额头的伤,该不会是他打的吧?”
陆临心头一跳,连忙捂住额角,含糊道:“不是,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。”
江老爷半信半疑:“反正你记住,千万别跟他扯上关系。这孩子脾气古怪得很,免得惹祸上身。”
陆临敷衍地点点头,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。
三年前的高烧、性情大变、无师自通、下手狠辣,这一桩桩、一件件……很难不让人往那方面想。
既然唐施能帮忙借舍重生,那柳商……自然也能。
一个荒谬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,在他心头渐渐成型。
接下来的两日,陆临一边处理分号的事,一边暗中观察柳元。
柳元每日都会来找他,要么拉着他说掏鸟窝计划,要么缠着他陪自己玩弹弓,言行举止,与寻常孩童并无二致。
可陆临总觉得,他眼底深处,藏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与沉稳。
第三日,陆临终于处理完分号的事,将欠款一一还清。
至于那花锦,他准备过两日送去柳府。
毕竟当下,唯有柳家能压下这“私藏贡品”的祸事。
城西破庙外的空地上,十几个孩子围成一圈,地上画着简易靶心。
柳元叉着腰,站在中央,活脱脱一副“山大王”的架势。
见陆临来,他眼睛一亮:“你可算来了,比赛都要开始了!”
陆临被他拉到靶前,看着地上歪歪扭扭的“靶心”,忍俊不禁:“就这?”
柳元从怀里摸出一把弹弓,塞到他手里:“看见没?这是我亲手做的,射程远、准头高,保准能赢!”
比赛规则简单,每人三发石子,击中靶心次数多者胜。
轮到柳元时,他深吸一口气,眯起眼睛,手指一松,石子“嗖”地飞出去,精准落在靶心中央。
“好!”孩子们齐声喝彩,柳元得意地扬起下巴,挑衅地看向对手。
陆临无奈失笑——这孩子,越看越像柳忆了。
决赛时,柳元的对手是个高壮的少年,三发石子竟全中靶心,引来一片惊呼。
柳元眉头微蹙,捏紧弹弓。
陆临低声问:“紧张了?”
柳元没回头,只咬牙道:“我不会输。”
他抬手、瞄准、松手,动作一气呵成。
小石子破空而出,却在即将击中靶心时,被一阵风吹偏,落在靶心边缘。
“输了!输了!”高壮少年大笑,“柳元,你也有今天!”
柳元脸色一沉,猛地攥拳,眼神狠厉,竟有种要扑上去打人的架势。
陆临连忙按住他的肩膀:“不过是场游戏,何必当真?”
“游戏?”柳元转头瞪他,“我讨厌输。”
陆临:“输了就输了,下次赢回来便是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若是今天赢你的人是我,你也要动手打我吗?”
柳元愣了愣,怒气泄了大半:“你不一样。”
陆临追问:“我哪里不一样?都是赢了比赛,难道我赢你,就可以被原谅?”
柳元别过脸:“反正你就是不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得像蚊子叫:“你是我第一个朋友。”
陆临心头一软:“可你能有更多朋友。”
柳元撇嘴:“他们不过是想攀附柳家,才故意凑过来的。”
陆临道:“不是所有靠近你的人,都是为了攀附。”
柳元声音发闷:“第一个陪我玩的哥哥,是想让我二哥给他爹谋个官职。还有个姐姐,天天给我送糖,是想让我娘照拂她家的铺子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陆临:“你也一样,是为了钱。”
陆临一噎:“那你为什么还想跟我玩?”
柳元挠了挠头,耳根悄悄泛红:“谁让你傻乎乎的,看着就好玩。”
陆临:“……”
是柳忆。
他几乎可以断定,柳元的身体里,藏着的是柳忆的魂。
陆临深吸一口气,故意板起脸:“我傻?你才傻,拿五千两白银,换我陪你玩,全天下也就你做得出来。”
柳元脸一红,反驳:“我乐意!我有的是钱,想怎么花就怎么花,用得着你管?”
陆临轻哼一声:“既然你这么有钱,不如再借我点?”
柳元眼睛一瞪:“你还想借?”
“不然呢?”陆临挑眉,“反正你都借了,多借点又何妨?”
柳元啧了一声:“行吧,但你得陪我去掏老鼠窝。”
陆临:“……你再说一遍,掏什么?”
柳元不管不顾,拽着他就跑:“掏老鼠窝!”
“我不要!”
破庙深处,神像斑驳,蛛网遍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