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,赵小姐推门而入:“核对完了?”
不等陆临回应,她已吩咐:“明日卯时,随我去码头核对新到的绸缎,不准迟到。”
陆临苦着脸,只能不情不愿地应下:“知道了。”
第二日,天刚亮,码头上已人声鼎沸。
陆临揉着睡眼,迷迷糊糊地跟在赵小姐身后,连打了好几个哈欠,眼睛都睁不开。
赵小姐一边走,一边叮嘱:“这次到的都是上等云锦,价值不菲,你仔细核对清楚,若是少了一匹,唯你是问。”
陆临连连点头,刚想应声,脚下忽然“咔嚓”一声——码头的木板年久失修,竟被他踩断了一块。
“扑通——”
陆临一头栽进了江水中:“哇——救命啊!”
赵小姐脸色煞白:“快!快救人——!”
落水后,陆临受了风寒,躺在床上发了三天高热。
江老爷心疼得不行,每日守在床边,端药喂水,片刻不离。
烧退那天,陆临靠在床头,忽然认真道:“爹,我可能天生命不好,你不如找个算命先生,给我算算前程?”
江老爷眉头一皱:“胡说什么呢?不过是失足落水,养养就好,哪来的命不好?”
话虽如此,他心里却犯了嘀咕。
八岁时砸了脑袋,一睡就是五年。好不容易醒了,想学记账却总打翻算盘。
去铺子帮忙,反倒搅得鸡犬不宁,如今又失足落水。
这一桩桩、一件件,确实透着股邪门。
没过几日,江老爷终究按捺不住,悄悄请了位相士上门。
相士捏着生辰八字,眯眼掐指算了半晌,神色凝重:“小少爷这命格,是罕见的‘通阴格’。”
“通阴格?”江老爷心头一沉,“这命格……有何说法?”
“此命格天生与阴物相通,易招邪祟,”相士缓缓道,“寻常营生多是阳间烟火气,与他命格相冲,自然事事不顺,霉运缠身。”
陆临坐在一旁,扯了扯嘴角。
江老爷急道:“那……那可有化解之法?”
相士沉吟片刻:“小少爷不能再沾染寻常生意,只能做些阴阳沾边的营生,比如开家寿衣铺、纸扎铺,或是当个阴阳先生。”
江老爷脸色一白:“开寿衣铺?这……这也太晦气了!”
他怎肯让儿子做这般“晦气”营生,可又架不住儿子接连倒霉,思前想后,终究还是松了口。
“罢了罢了,家业之事,你既无缘分,爹便不强求了。只求你往后平安顺遂,无灾无难便好。”
陆临语气轻松:“爹,您也别太为难。不能继承家业就不能呗,反正我本就不是这块料。”
“往后我就陪着您,跟着您四处跑货,长长见识,绝不掺和生意上的事,不给您添乱。”
江老爷闻言,眼眶微红,握住他的手,叹息:“你有这份心,爹就知足了。也罢,往后你便跟着我,咱们父子俩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自那以后,陆临便真的跟着江老爷四处跑货,每日只在一旁看着,偶尔帮着递个东西、记个简单的数目,从不插手生意上的决策。
大姨娘听说了这事,心里乐开了花。
江夫人则和江老爷一个心思,儿子平安就好。
第二年初,北方分号突生变故。
分号掌柜卷走半数货款,携账本连夜潜逃,只留下一铺子烂摊子。
几位上门讨债的布商,堵在门口骂了三天三夜。
江老爷气得手抖:“废物!都是废物!我养着他们,竟养出这么个吃里扒外的东西!”
他连夜备好马车,次日天不亮便要北上。
江夫人红着眼眶,一边为他收拾行囊,一边絮絮叮嘱:“老爷,你年纪大了,路上务必保重身体,凡事别太较真。”
“实在不行,咱们就认栽,钱没了可以再赚,人若出了差错,可怎么好?”
江老爷握住她的手,叹息道:“我知道,你放心吧。”
马车一路颠簸,抵达北方分号时,门口的讨债声还没停。
几位布商叉着腰怒骂,唾沫横飞,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。
江老爷脸色铁青,刚想上前,就被陆临拉住。
“爹,别急。这些人就是为了钱,咱们先把他们请进去,好酒好菜招待着,慢慢商议,总比在门口吵得人尽皆知强。”
江老爷愣了愣,随即点头。
他让人打开大门,强挤着笑:“各位老板,实在对不住,让大家久等了。里面请,有话我们慢慢说。”
几位布商对视一眼,犹豫片刻,终究还是跟着进门。
陆临跟在后面,悄悄观察着这几位布商。
他们衣着华贵,神色带着几分焦虑,不像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,倒像是真的被掌柜坑急了眼。
进了大堂,江老爷让人上了好茶好酒,又摆上一桌子的点心。
“各位老板,”他端起酒杯,“此事,是我江某管教无方,让大家受了委屈。掌柜卷款跑路,我已派人追查,相信不久便有消息。”
“至于大家的损失,我江某定会一分不少地赔偿。只是我刚到此处,账目尚需核对,还请各位老板宽限几日。”
几位布商面面相觑,其中一位语气不善:“宽限几日?谁知你是不是在拖延时间,想赖账?”
“就是!”另一位附和,“我们的钱可不是大风刮来的,若是今日不给个准话,我们就去官府告你!”
江老爷脸色一白,正要辩解,陆临已起身道:“各位老板息怒。我知大家担心血本无归,可告官之事,于我们双方都无益处。”
他走到账台前,翻开桌上散落的账本:“掌柜卷走的是半数货款,并非全部。”
“剩下的货仍在铺中,我们可以先清点存货,按市价折算给各位,抵一部分欠款。”
“至于剩下的部分,请各位给我们半月时间,我们定会将剩余欠款凑齐。”
布商:“半月?你一个毛头小子,说话能作数?”
“我虽年少,却也知‘诚信’二字,”陆临语气平静,“若半月后我们未能还清欠款,我江家愿将北方分号抵押给各位,如何?”
这话一出,几位布商顿时沉默了。
江家分号的铺面位于镇上最繁华的地段,价值不菲,若真能抵押,他们自然无需担心欠款。
布商迟疑道:“你这话……可当真?”
“自然当真,”陆临转身看向江老爷,“爹,您觉得呢?”
江老爷愣了愣,随即点头:“好。就按明儿说的办。半月后,若未能还清欠款,我江家愿将分号抵押给各位。”
几位布商议论片刻,终究还是点头:“好!我们就信你一次。半月后,我们再来取钱。”
送走布商,江老爷跌坐在椅上,语气复杂。
“明儿,你方才那般许诺,未免太过冒险。这分号若是抵押出去,我们江家在北方的生意,可就彻底完了。”
陆临:“爹,我知道这是险棋,但不这么做,我们今日根本过不了关。”
“他们逼得紧,若真闹到官府,不仅分号保不住,江家的名声也会彻底扫地,日后再想在北方立足,可就难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铺中剩余的存货按市价折算,至少能抵扣三成欠款。剩下的七成,我们只需在半月内凑齐便可。”
江老爷皱眉:“话虽如此,可半月时间,要凑齐这么大一笔钱,谈何容易?”
陆临:“……”不行了,头已经开始痛了。
他笑了笑:“办法总比困难多。爹,您先去歇息,养足精神,剩下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
江老爷喉头动了动,终究没再多说——他此刻心力交瘁,竟生出几分“听天由命”的念头,转身去后堂歇息了。
陆临独自留在大堂,眉头越皱越紧。
铺中存货虽多,却多是寻常绸缎,市价有限,抵扣三成欠款已是极限。
剩下的七成欠款,少说也需五千两白银,半月之内要凑齐这笔巨款,绝非易事。
掌柜卷款潜逃,想必早已抹去痕迹,但铺中存货的品类、成色,或许藏着突破口。
他当即吩咐伙计,将所有绸缎分类,逐一记下规格、数量与进价。
次日清晨,陆临带着账本,去了镇上的绸缎集市。
他没急着叫卖,反倒蹲在角落,观察来往商贩的交易——哪类绸缎最抢手,市价多少,商贩们更看重成色还是花样。
正看得入神,一颗小石子突然砸在他脑门上。
“啊——”陆临痛呼一声,下意识捂住额头,低头一看,掌心已沾了血珠。
他猛地抬头,就见巷口站着个熟悉的小身影——柳元正扒着墙角,手里还捏着半块石子。
“你这小兔崽子!”陆临又气又笑,捂着额头起身,“上次用石子砸我,这次还敢来?是不是欠揍?”
柳元叉着腰:“谁让你上次骗我?说好忙完陪我玩,结果一跑就是大半年,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。”
他说着,注意到陆临掌心的血,神色微变,快步跑过来:“你、你没事吧?”
陆临把掌心凑到他面前:“你说呢?”
柳元往后退了半步,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,丢到他面前:“这是金疮药,止血快,你自己涂。”
陆临打开瓷瓶,挑了点药膏:“闻着还挺香,就是你这性子,跟你大哥一样,又臭又硬。”
柳元急道:“你才又臭又硬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你不是说忙完就陪我玩吗?怎么一跑就是大半年?是不是根本不想跟我做朋友?”
陆临看着他委屈的模样,心头微软:“我不是故意的,是真的有急事。”
柳元踢着石子,声音闷闷的:“我听说,江家分号的掌柜卷钱跑了,债主堵了门,你是来找人借钱的?”
陆临指尖一顿:“你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“镇上谁不知道?”柳元从怀里摸出一块黄金,递给他,“诺,我借你钱,但你得陪我玩。”
陆临傻了:“你这钱……哪来的?”
柳元轻哼:“我娘给我的压岁钱,你管我哪来的?”
他把金子往陆临怀里塞:“只要你陪我玩,我就借你钱。”
陆临:“……这不太好吧?”
柳元小手一挥,一脸豪气:“有什么不好的?我家有的是金子,你只管拿!”
陆临:“……”他这是傍上大款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