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临回过神,低头咬了一口:“不难吃。挺香的。”
柳元眼睛一亮,凑过来追问:“真的?我还会烤红薯,下次我做给你吃?”
陆临点头,含糊道:“好。”
柳元见他应下,立刻拉着他坐下,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。
“我跟你说,城西破庙外有棵老槐树,底下埋着我藏的弹弓,下次带你去掏鸟窝,保准能摸着几枚雀蛋。”
“还有西街的张记烤红薯,外皮焦脆,内里甜糯,那叫一个香!”
“对了,你叫江明是吧?我以后就叫你阿明!你既然是我朋友,以后我罩着你,谁要是敢欺负你,我就用石子砸他!”
末了,他又想起什么,抓起陆临的手往巷子里跑。
陆临被他拽得一个踉跄,满脸茫然:“你、你这是要带我去哪?”
柳元头也不回:“跟我来就是。”
窄巷深处,藏着片晒谷场。
十几个孩子正扎堆嬉戏,见柳元冲来,拔腿往草垛后钻:“是、是柳元!小霸王来了!大家快躲起来!”
柳元气坏了,拽着陆临往场中央一站,叉着腰吼:“都给我出来!躲什么躲?”
草垛后静了片刻,几个孩子探出头,眼神怯生生的。
柳元更气了,推了把陆临:“看见没?这是我朋友!以后谁再敢说我没朋友,我就砸了他的玻璃球,再揍得他哭爹喊娘!”
孩子们面面相觑,打量着陆临,小声嘀咕:“小霸王真有朋友了?”
“他该不会是被强迫的吧?”
柳元耳尖,听见这话,弯腰捡起石子,砸了过去。
虽没砸中,却吓得那些孩子立刻缩了回去。
“胡说!阿明是自愿跟我做朋友的!我们还要一起掏鸟窝、烤红薯呢!”
陆临笑道:“我叫江明,是柳元的朋友。以后大家可以一起玩,不用怕他。”
柳元愣了愣,转头看他,眼里闪过一丝诧异,随即又傲娇地扭过头:“谁要跟他们玩!我只跟你玩!”
有孩子试探道:“真的可以一起玩吗?”
柳元刚想瞪眼,就被陆临按住肩膀:“当然可以。你们刚才在玩什么?”
“我们在玩打仗!”那孩子道,“我当将军,他们当士兵,我们在打蛮族呢!”
柳元嗤笑:“就你这软脚虾的样子,也配当将军?一边去,我来!我才是真正的大将军!”
说着,他捡起一根木棍当长枪,叉着腰冲孩子们喊:“都给我滚出来!排成一队!”
孩子们被他的气势唬住,磨磨蹭蹭地走出来,歪歪扭扭站成一排,又怕又好奇。
柳元背着手踱步:“打仗就得有打仗的样子!你们这东倒西歪,跟没长骨头似的,还想跟蛮族拼命?趁早回家吃奶去!”
他指着最前面的孩子:“你,出列!”
那孩子吓得一哆嗦,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两步。
柳元举起木棍,对空气捅了一下:“看到没?出枪要快、准、狠!像我这样,一枪能刺穿蛮族胸膛!”
“还有你!”他又指着另一个孩子,“你刚才躲在最后面,是不是想当逃兵?”
那孩子连忙摇头:“我没有!”
“没有?”柳元举起木棍,作势要打,“打仗最恨的就是逃兵!要是在战场上,你这样的,早就被军法处置、砍头示众了!”
陆临连忙拦住他:“柳元,他们只是孩子,玩玩而已,别这么认真。”
柳元甩开他的手:“玩也得有规矩!没有规矩,打什么仗?”
他转头喝道:“都听我指挥!左边三个当蛮族兵,右边五个跟我冲!谁要是敢偷懒,我就用石子砸他屁股!”
孩子们吓得脸色发白,乖乖地分成两拨,各自站好。
柳元握紧木棍,深吸一口气,大喊:“挺胸!收腹!眼睛看前方!都记住了,打仗就要狠!要杀得他们片甲不留、跪地求饶!”
陆临蹲在一旁,差点没忍住笑出声。
“冲啊!”柳元一声令下,举着木棍往“蛮族兵”冲。
顿时,晒谷场上,充满了孩子们的呼喝声、打闹声。
混乱中,有个孩子被推倒,委屈地哭了起来。
柳元愣了愣,迟疑片刻,才不情不愿地走过去,踢了踢他的小腿。
“哭什么哭?男子汉大丈夫,打仗哪有不受伤的?这点小伤就哭鼻子,真没出息!”
话虽如此,他还是弯腰拉起那孩子,从怀里摸出颗糖塞给他:“给你,别哭了。再哭,我就不带你玩了。”
那孩子接过糖,抽泣着点点头,又加入了“战局”。
“喂!”柳元忽然转头,冲陆临喊,“阿明,你愣着干嘛?快过来当我的副将!”
陆临回过神,笑着起身,走到他身边:“好啊。那副将该做些什么?”
“跟我一起冲!一起杀蛮族兵!”柳元拍了拍他的肩膀,眼里满是认真。
“等我们打赢了这仗,我就封你当先锋官!以后你就跟着我,吃香的喝辣的,再也不用愁。”
陆临配合地拱手:“遵命,大将军!”
“冲啊!”柳元举着木棍,扑向“蛮族兵”,身后五个孩子跟着他嗷嗷直叫,气势倒挺足。
“蛮族兵”吓得连连后退,其中一个孩子腿一软,直接坐在地上。
柳元见状,立刻停下脚步,叉着腰大笑:“哈哈!你们这群废物!还没打就投降了?”
那孩子脸一红,反驳道:“我才没有投降!我只是……只是被石头绊倒了!”
“绊倒了也不行。在战场上,哪怕是摔个跟头,也会被敌人趁机杀死!”柳元举起木棍,往他胸口捅去。
“大将军饶命!”那孩子吓得连忙闭眼,双手抱头。
陆临在一旁看得好笑,刚想开口解围,却见柳元突然收回木棍,转身对身后的“士兵”们喊。
“都给我记住了!对敌人仁慈,就是对自己残忍!”
“是!大将军!”孩子们齐声应和。
柳元满意点头,转头看向剩下两个“蛮族兵”:“你们两个,还想负隅顽抗?”
两个孩子对视一眼,连忙放下“兵器”:“我们投降、我们投降。”
“哈哈哈!”柳元叉着腰大笑,“不堪一击!还敢跟我大将军斗?”
他刚得意没多久,身后突然传来“偷袭”——两个“己方士兵”趁他不备,举着树枝,轻轻戳了戳他的后背。
“将军!你被偷袭啦!”那两个孩子笑得直拍手。
柳元一愣,随即勃然大怒:“反了反了!你们竟敢背叛我?”
他转身就去追那两个孩子,“战局”瞬间反转,原本的“敌我双方”混作一团,你追我赶,闹得不可开交。
傍晚,孩子们准备回家,临走时,还不忘冲柳元喊:“大将军,明日还来打仗啊!”
柳元挥了挥手,故作深沉:“准了。明日辰时,在此集结,迟到者军法处置!”
等孩子们走光了,他才转过身,见陆临正靠在草垛上笑,顿时有些不自在:“笑什么笑?”
陆临直起身:“笑你啊。柳大将军威风得很。”
柳元耳尖悄悄泛红:“那是自然!我舅舅可是‘战神’将军,我身为他的外甥,自然也不差!”
陆临看了眼天色:“时候不早了,我该回去了,不然我爹该担心了。”
“回去?”柳元眼睛一亮,“你家住哪?我明天去找你玩啊!我带你去掏鸟窝,还有烤红薯,我请你吃。”
“不用了,”陆临摇头,“我还有事要做,怕是没时间陪你玩。”
柳元瞬间垮了脸,踢了踢脚下的石子:“你是不是,不想跟我做朋友了?”
“不是,”陆临蹲下身,声音轻柔,“我是真的有事。等我忙完了,再陪你掏鸟窝、烤红薯,好不好?”
柳元用力点头:“说话算话!你要是敢骗我,我就、我就每晚拿石头砸你窗户,让你夜不能寐!”
陆临失笑:“好,我不骗你。”
他转身要走,却被柳元拉住了衣袖。
少年从怀里摸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小铜钱,小心翼翼递到他面前:“这个给你。”
“这是?”陆临愣住了。
“我娘给我的平安钱,”柳元不好意思地挠头,“她说戴着能辟邪挡灾,保平安。你拿着,就当是……见面礼。”
陆临接过铜钱,系在手腕上:“谢谢你,我会好好珍惜的。”
柳元咧嘴一笑:“不用谢!我们是朋友嘛。”
陆临转身离开,走了几步,又忍不住回头。
柳元还站在原地,冲着他挥手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少年身上,像镀了一层金边,也像极了一个人。
回到绸缎庄时,江老爷已在门口等候。
见他回来,眉头微蹙:“去哪了?这么晚才回来。”
“没去哪,就在附近转了转,”陆临含糊道,“爹,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?这里的酱肘子,没有家里的好吃。”
江老爷无奈摇头:“你这孩子,就知道吃。再待几日,盘清这边的货就回去。”
接下来的几日,陆临白天打理生意,傍晚绕到晒谷场附近,远远看一眼柳元。
少年要么在跟其他孩子嬉闹,要么蹲在柳府墙角,不知道在琢磨什么。
陆临知道,他和柳元之间,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柳元是柳府的三少爷,是当朝宰相的弟弟;而他是江家的“小少爷”,是借舍重生的孤魂。
他们的相遇,不过是一场偶然的插曲,终究会归于平静。
启程回去的前一日,陆临去了张记烤红薯,买了两个最大最甜的,来到柳府门前。
他没有叩门,只将烤红薯放在石阶上,又从手腕上解下那枚铜钱,放在红薯旁边。
转身离开时,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,轻声道:“柳忆,我走了。你的家人,我替你看过了,他们都很好。你放心吧。”
马车缓缓驶离重镇,陆临靠在车厢上,闭着眼,指尖摩挲着腕上的红绳。
那是系铜钱的红绳,他终究还是没舍得还给柳元。
“爹,”他忽然开口,“我们以后,还会来这里吗?”
江老爷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怎么?舍不得这里了?”
陆临没回答,只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致,唇角微微勾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