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西跨院,江夫人拉着陆临的手,目光里满是欣慰:“明儿,你长大了,还知道护着娘了。”
陆临道:“娘,我本就该护着你。”
江夫人笑着点头,目光扫过桌上的令牌,伸手将它拿起:“这令牌,你还一直留着啊。”
她叹息道:“自你遭了那场横祸,便一睡不起。你爹遍请名医,郎中断言回天乏术,又寻来术士,都说你魂魄已散,再难醒来。”
“后来,镇上来了位云游术士,他说你并非魂散,而是被一股执念牵绊,需等一个人离世,方能醒转。”
陆临指尖微蜷:“他说的……是陆将军?”
江夫人点头:“他说,等陆将军去世,就把这块令牌送去青城山,自会有大师下山救你。”
“可听闻陆将军被困西域,生死不明,我实在等不及了,便提前将令牌送去了青城山。没过几日,唐大师便寻来了。”
陆临望着那枚令牌,喉间发紧——原来他能“活”过来,竟要借着柳忆的死。
那疯子,到最后,还是用自己的命,还了他一场新生。
他该说什么好呢?
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。
接下来的几日,江夫人正式接手府中事务。
她虽久未理事,却自有章法,将府中大小事务、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大姨娘闭门思过,府里下人也收敛了些,没人敢再议论陆临“痴傻”。
陆临倒也乐得清静,每日吃吃喝喝、练练拳脚,日子过得好不惬意。
这般闲散度日,转眼到了二十岁及冠。
提到及冠,自然绕不开亲事。
陆临本以为,自己这般“好吃懒做、胸无点墨”,应该不会有姑娘喜欢。
可江家家底丰厚,他又生得养眼,上门说亲的媒婆竟踏破了门槛。
江夫人仔细筛选,最终看中了张家的姑娘。
张家虽是小户人家 ,却也是书香门第。
陆临随母亲去相看时,见那姑娘眉眼含笑、举止端庄,心中也有了几分意动,这门亲事便这般定了下来。
大婚那日,江府张灯结彩,宾客盈门。
陆临穿着大红喜服,牵着新娘的手,脸都笑烂了。
婚后三年,他已有了两个虎头虎脑的儿子,日子过得可谓圆满。
人到中年,陆临望着院中嬉闹的孩子,唇角微勾。
“柳忆,你瞧我这日子过得,有妻有子,安稳顺遂,可比你那整日打打杀杀、生死未卜的人生,舒坦多了。”
——当然,以上是陆临的幻想。
十五岁这年,江老爷有意让陆临接触家族生意,不再让他整日闲散度日。
陆临拗不过,只能应下。
几日后,江老爷备好马车,转头看向陆临:“愣着做什么?该出发了。”
陆临撇嘴,不情不愿地挪过去:“爹,跑货有什么意思?风餐露宿的,哪有在家吃酱肘子舒坦。”
江老爷:“你这孩子,整日只知吃喝,日后如何接手家业?”
“吃喝也是门学问,”陆临嘀咕着爬上马车,“再说,我这叫养精蓄锐,总比大哥那样熬得面黄肌瘦强。”
江老爷没接话,只吩咐车夫启程。
马车一路向北。
陆临起初还觉得新鲜,扒着车窗看沿途景致,可没过半日,便觉得枯燥乏味,靠在车厢里昏昏欲睡。
江老爷却精神十足,时不时掀开车帘,与沿途的商贩寒暄,询问行情,眼神锐利得像在战场上勘察地形的柳忆。
抵达北方重镇时,已是十日后。
江老爷率先下车:“明儿,这是咱们江家在北方最大的分号,你且跟着我,好好学学如何打理生意。”
陆临刚挪下马车,目光扫过周遭街巷,脚步忽然一顿。
他记得,柳府就在这座城镇里。
没曾想,兜兜转转,竟又回到了这里。
“爹,我想四处走走。”
江老爷蹙眉:“刚到就想闲逛?可知这趟来的目的?”
陆临语气含糊:“知道知道,学做生意嘛。可这刚下车,脑子还晕乎乎的,总得先透透气,才能静下心学啊。”
江老爷无奈,终究是疼他,挥了挥手:“去吧,别走远了,日落前必须回来。”
“好嘞!”陆临转身扎进了人流。
街上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交织,热闹非凡。
陆临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跑去。
青瓦高墙,朱门紧闭,门楣上“柳府”二字依旧苍劲。
他站在门前,抬手欲叩,指尖却迟迟悬在半空——柳夫人,还好吗?
正怔忡间,一颗小石子突然砸在他额角。
“啊——”陆临痛呼一声,转头望去,见一个身影闪过。
“站住!”他下意识去追。
那孩子跑得极快,专挑窄巷钻,灵活得像只耗子。
陆临只追了三条街,便已气喘吁吁,扶着墙直喘气:“小兔崽子,有种别跑!”
巷口阴影里,那孩子探出头,扒着墙缝,上下打量着他。
陆临沉声问:“你是谁家的孩子?为何用石子砸我?”
那孩子满脸警惕:“你是坏人!在我家门口鬼鬼祟祟的,准没好事!”
“你家?”陆临愣了愣,旋即辩解,“我不是坏人,我是柳夫人的故人。”
“故人?”孩子嗤笑,“我娘的故人都是穿官服、坐马车的大人物,哪像你这样,穿得倒体面,跑起来却像只笨狗!”
陆临:“……” 这小兔崽子,嘴还挺毒。
他蹲下身,语气柔和:“你是……柳家的三少爷?”
“哼,算你有眼光!”孩子扬起下巴,“小爷我行不更名,坐不改姓,柳元是也!”
陆临心中一惊:“你……都长这么大了?”
柳元皱着小眉头:“你到底是谁?再不说我就叫人了!”
陆临喉间发紧:“我叫江明,是你娘……多年前的旧识。”
“江明?”柳元歪着脑袋想了想,随即摇头,“没听过。我娘的朋友里,根本没有你这号人。”
见他转身要跑,陆临连忙道:“等等!我认识你大哥,柳忆。”
“大哥?”柳元脚步顿住了,“你认识我大哥?”
陆临点头,走了过去:“对,我是你哥的同袍。”
“……”柳元突然抬腿,狠狠踩在陆临脚背上,“你放屁,我大哥都死了二十多年了!”
陆临惨叫一声,还没来得及反应,就见柳元转身跑了。
他蹲下身,轻揉自己的脚背,心头五味杂陈。
二十多年了。
原来柳忆已经“死”了这么久了。
接下来的几日,陆临一边跟着江老爷熟悉生意,一边绕着柳府打转。
这日,他正趴在茶摊里,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小身影,正蹲在柳府墙角,偷偷往里面扔石子。
是柳元。
陆临心头一动,缓步走过去。
柳元听到声响,猛地回头,见是他,立刻绷紧身子,警惕地瞪他:“你怎么在这?”
“这话该我问你,”陆临在他身边蹲下,“往自己家扔石子,想做什么?”
柳元梗着脖子:“我乐意,你管不着!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我问过我娘了,她说根本不认识什么‘江明’,你到底是谁?”
陆临轻咳一声:“其实我认识你二哥,柳商。”
柳元用力推他:“你又放屁?我二哥是当朝宰相,身居高位,你这种街边闲逛的散人,怎么可能认识他?”
陆临被推倒在地,手掌按在碎石堆上,石子瞬间划破掌心,渗出血珠。
可掌心的疼痛,远不及心底的震惊——柳商竟从小小监察御史,一路做到了宰相之位?
他心头暗叹,这柳家兄弟,果然个个不凡。
一个是战死沙场的“杀神”将军,一个是权倾朝野的当朝宰相。
柳元见他掌心冒血,神色微变:“谁让你总撒谎骗人,活该。”
话虽如此,却还是摸出一块帕子,丢到他面前:“擦擦吧,脏死了。”
陆临捡起帕子,轻轻擦拭掌心的血:“你二哥……近来可好?”
“能不好?”柳元扬起下巴,“我二哥是当朝宰相,百官敬仰,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!上月他回府省亲,带了好多赏赐,堆了满满一屋子!”
陆临笑了笑:“那你娘呢?她身体还好吗?”
柳元轻哼一声:“好得很,不劳你挂心。”
陆临:“其实我没骗你,我真的认识你大哥。”
柳元:“那你倒是说说,我大哥长什么样,喜欢吃什么,爱穿什么颜色的衣裳……”
陆临抬眼看他:“长你这样。”
柳元:“……”
他眯起眼睛,盯着陆临看了半晌,忽然一拍大腿,恍然大悟:“我知道了!你是想跟我交朋友!”
陆临:“……?”
柳元咧嘴一笑,重拍他的肩膀:“早说啊!小爷我又不是斤斤计较的人!想跟我做朋友,犯不着编瞎话,直接说便是!”
陆临被他这清奇的脑回路噎了半天,良久才憋出一句:“我没编瞎话。”
“还嘴硬!”柳元撇嘴,从怀里掏出半块窝窝头,塞进他手里,“喏,给你吃。这是我亲手做的,旁人可没这待遇。”
陆临捏着窝窝头,傻了。
“愣着干嘛?”柳元见他不动,推了他一把,“嫌难吃啊?小爷我第一次做,没把锅烧了就不错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