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城地下密道,寒气浸骨。
柳忆靠着石壁瘫坐在地,腹部的伤口正汩汩渗血,在地面积成一小滩暗红。
陆临眼眶通红:“你这个疯子,自己都伤成这样,还跑来救一只鬼,是不是觉得自己命硬?”
“你在这儿,我怎能不来?”柳忆的声音很轻,“我说过,不会让你涉险。”
陆临又急又气:“谁要你多管闲事?我就算被超度得魂飞魄散,也比在这里看你流血强。”
柳忆低笑一声,牵动伤口,疼得他眉头紧蹙:“魂飞魄散?我怎会让你落得这般下场。”
他缓缓抬手,从怀中摸出半块染血的干粮:“先……垫垫?”
陆临眼眶更红了:“柳忆!你是不是傻?都这时候了,还想着让我吃东西?我是鬼,我吃不了!”
“忘了……”柳忆低低呢喃,指尖微微蜷缩,将干粮收回怀中,“你……喜欢豆沙包,等出去了,我买一筐给你。”
“谁要吃你的包子!”陆临吼道,“你先顾好你自己!沙衍律的人很快就会追来,你现在这样,根本跑不掉!”
柳忆用布条死死勒住腹部伤口:“不试试怎么知道?”
他撑着墙壁起身,踉跄前行。
“你这样根本走不远,”陆临声带哭腔,“沙衍律布下了天罗地网,我们就算逃出密道,也躲不过全城搜捕。”
柳忆脚步虚晃:“走一步,算一步。”
陆临紧随其后:“柳忆,你撑住!我们出去,我们回江南,我们再也不打仗了,好不好?”
柳忆没有回应,只是咬着牙,一步步往前挪。
密道尽头,连着一片荒弃村落。
断壁残垣间,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,风一吹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倒成了天然的掩护。
柳忆不敢耽搁,钻进一座坍塌的土屋,掀开墙角松动的石板,露出底下的地窖入口。
陆临刚飘进地窖,便被一股浓重的血腥味、草药味呛得皱起眉。
地窖狭小,角落堆着几捆枯蔫的草药,地上散落着数十块染血的纱布。
显然,柳忆此前便是藏身于此,仅凭这些处理伤口。
陆临不敢想象,这些日子他到底是怎么撑过来的。
没有亲兵照料,没有良药疗伤,仅凭几捆枯蔫的草药、几块粗糙的纱布,硬生生扛了过来。
柳忆靠着石壁滑坐下来,闭着眼,含糊嘟囔了句:“等我回去……一定要踏平月沙国。”
陆临:“……” 这疯子,都快咽气了,惦记的还是打仗。
他蹲在柳忆面前,语气复杂:“你就不能先顾着自己的命?”
柳忆艰难地睁开眼:“月沙国……设局害我……此仇……必报。”
陆临气笑了:“报报报!就知道报!你要是死在这儿,连报仇的机会都没有,懂不懂?”
柳忆点头,从角落摸出一盒沉香,点燃。
陆临:“……”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
他飘到角落,左翻右翻,全是些枯草药、沾着黑血的破布,半点能用的东西都没有。
良久,终于在角落摸到一包粉末:“这是……止血粉?”
柳忆睁开眼,目光涣散:“……嗯,之前从敌兵身上搜的,剩得不多了。”
陆临苦笑:“夏将军真是好本事,凭着这点东西,竟能活到现在。”
柳忆呼吸沉重:“……总不能……死在这儿。”
陆临飘到他身边,解开他染血的衣裳:“你现在这样,跟死了有什么区别?连动根手指都费劲,还惦记踏平月沙国?”
柳忆:“此仇……必报。”
陆临气极反笑,抓起止血粉,往他伤口上一撒。
柳忆疼得直呼:“呃呃呃——阿临,轻点。”
陆临:“……”
他盯着那道狰狞的刀伤,喉间发紧——皮肉外翻,血渍早已凝成黑痂,边缘还泛着青黑。
“夏将军倒是能耐,中了毒还能硬撑这么久。”
柳忆咬着牙:“毒……不碍事,能撑。”
“能撑?”陆临气极,又抓起止血粉,狠狠往他伤口上撒,“我看你是撑疯了。再这么硬扛,不等沙衍律来杀你,你自己先烂死在这儿!”
“嘶——阿临!”柳忆疼得浑身抽搐,“你这是……谋杀亲夫?”
“谋杀你个头!”陆临脸一热,从他怀中摸出那块染血干粮,语气复杂,“吃不吃?”
柳忆喉结滚了滚,眼神竟带了几分示弱:“你喂我。”
“……”陆临翻了个白眼,掰了一小块,递到他嘴边,“真是上辈子欠你的。”
柳忆费力地张开嘴,含住那块干粮,慢慢咀嚼。
陆临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头的火莫名消了大半。
干粮下肚,柳忆缓了口气,指尖探入怀中,摸出一卷皱巴巴的兽皮地图:“这个,你拿着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陆临下意识接过,展开的瞬间,瞳孔骤缩。
地图上,密密麻麻标注着西域的山川河流、关隘要塞。
小到诸国疆域边界、兵力部署,大到粮草囤积地、隐蔽水源。
这竟是一份完整的西域地形图!
“这是……”陆临指尖微颤,抬头看向柳忆。
柳忆道: “月沙国早有吞并西域诸国的野心,这地形图是他们耗时多年绘制的机密,藏在王城地宫深处。”
“我今日潜入王城,顺手盗了出来。你拿回去,日后西征,能少走许多弯路。”
陆临浑身一震:“所以你根本不是来赴死的?你是来……为西征做准备?”
柳忆点头:“陛下想借刀杀人,我便顺水推舟。月沙国设局引我前来,恰好给了我盗图的机会。”
陆临张了张嘴,竟一时语塞。
他抿了抿唇:“那你之前说‘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’……是故意骗我的?”
柳忆解释:“亲兵里藏着月沙国的细作,那句话是说给他们听的。”
陆临眸色渐沉:“原来如此。你让亲兵把我‘送’回去,是算准了沙衍律会截杀,把我带到月沙国。”
“你藏起来,是知道他会利用我引你现身。今日他在校场布局,你便趁机潜入王城盗图。”
“现在救我出来,也是为了让我把地图送回军营……柳忆,你从始至终,都把我当一枚棋子。”
柳忆喉结狠狠滚动:“阿临,我……”
陆临打断:“你利用我吸引沙衍律的注意,让你顺利潜入王城;如今盗图得手,又想让我帮你把地图送回军营。”
“柳忆,你是不是觉得,我这缕孤魂,就该被你这样召之即来、挥之即去?”
柳忆声音低哑:“阿临……”
陆临吼道:“你从头到尾都在算计,算计陛下的借刀杀人,算计沙衍律的野心,算计我这缕孤魂的价值。”
“在你心里,家国大义永远排在第一位,为了边境安稳,为了天下太平,你可以牺牲自己、牺牲别人、牺牲任何人。”
柳忆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:“阿临,不是这样的。”
陆临:“不是这样,是哪样?你救我,是为了我,还是为了这张地图?你留我在身边,是因为愧疚,还是因为我仍有利用价值?”
柳忆沉默许久,缓缓低下头:“阿临……对不起。”
陆临深吸一口气,视线渐渐模糊:“我原以为,经历了这么多事,你对我总会有……哪怕、哪怕那么一丁点真心。”
“可到头来,我终究还是你的一枚棋子,一枚可以随时弃掉的棋子。”
柳忆张了张唇,还未及开口,便觉眼前天旋地转,身体一软,直直栽倒在地。
“柳忆?”陆临下意识扑上去,“柳忆!你醒醒!别在这装死!”
回应他的,只有对方微弱的呼吸声,以及腹部伤口不断渗出的血。
陆临急得直打转——柳忆中了毒,伤口早已化脓溃烂,再得不到救治,必死无疑。
他将地图藏在角落,抓起沉香和银铃,几番挣扎后,终是咬着牙飘了出去。
当务之急,是找到食物、草药,还有干净的水……
陆临飘在空中,目光扫过荒村,心头阵阵发紧。
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,连半户人家都没有,去哪找草药和水?
他抬眼远眺,忽然瞥见几里外,竟藏着个小镇。
小镇不大,只有一条主街。
街角药铺里,老掌柜正伏桌打盹,鼻息沉沉。
陆临没犹豫,直接飘进去,卷过几包草药、一瓶药膏与两卷麻布。
接着,又摸进一家杂货铺,趁无人留意,偷了一壶清水和两个麦饼,动作快得像阵风。
回去的时候,还顺手掠了些沉香粉。
地窖里,柳忆仍昏迷在地,气息微弱。
“柳忆!醒醒!”陆临推了推他,开始替他清理伤口。
“嘶——”剧痛让柳忆浑身一颤,嗓音沙哑,“阿临……你没走?”
陆临手上动作没停,语气硬邦邦的:“走了谁给你收尸?”
柳忆扯了扯嘴角:“地图……还在?”
“藏起来了,”陆临没好气道,“都这样了,还惦记着地图?命重要还是西征重要?”
柳忆沉默片刻:“西征。”
陆临气笑了:“疯子。”
他手上力道不自觉加重,疼得柳忆闷哼一声,却死死咬着唇。
“你就不能喊疼?”陆临被他这副模样气到,“憋着给谁看?我又不会可怜你。”
柳忆眼底闪过一丝笑意:“喊疼……你会心疼?”
“我心疼个屁!”陆临手上动作轻了些,“我恨不得疼死你。”
柳忆唇角微勾,轻声问:“阿临,你能不能,先把地图送回军营?”
陆临死死盯着他:“……那你呢?留在这里等死?”
柳忆道:“我不会死。”
陆临知道,这地窖马上要被发现了,地图再不赶紧送出去,柳忆所做的一切,就全白费了。
他艰难开口:“半个月。一来一回,最多半个月,你能撑到我回来吗?”
柳忆的声音很轻:“撑得到。”
陆临捏紧拳头:“柳忆,你若敢骗我,我、我一定要在你酒壶里掺马尿!”
柳忆低笑一声:“好,届时,我一定喝。”
就这样,陆临带着地图、银铃和染血的沉香粉,上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