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行前,他捧着香炉,强忍着泪:“柳忆,实在不行就投降,活着最重要。”
柳忆笑了:“投降?你见过‘杀神’投降?”
“你不是杀神,你是傻神。”陆临丢下这句话,身影便融进了夜色中。
这一路,他不敢耽搁。
白天藏起来,燃新的沉香粉,生怕一不小心弄灭了。
到了夜晚,便全力赶路。
香炉是特制的,风吹不灭,香粉也不会乱撒,倒省了不少事。
第七日夜里,陆临终于抵达军营外围。
他飘在暗处,看着营中熟悉的灯火,眼眶忽然一热。
也不知道柳忆现在怎么样了,毕竟那种人,就算战死,也绝不会投降。
帅帐里,亮着烛火,陆临飘到帐外,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。
“舅舅!都已经两个月了!大哥孤身困在西域,至今杳无音讯,再这般拖延下去,他怕是……”
陆临心头一紧——柳商?他怎会在此处?
“我知道!”孟将军声音低沉,“可西域是什么地方?流沙千里,诸国林立,贸然出兵,不是让将士们去送死?”
“送死也得去!”柳商喊道,“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大哥困死西域,任人宰割?”
“放肆!”孟将军低喝,“军营之中,岂容你这般意气用事?你以为打仗是儿戏?一句‘送死也得去’,就能换回忆儿的命?”
帐内陷入短暂的死寂,只剩柳商粗重的喘息声。
过了半晌,他的语气软了些:“舅舅,圣上给了我西征旨意,我此番前来,便是要亲自带兵,将他救出来。”
孟将军的语气也缓了些:“我何尝不想救他?可我是主帅,身后是数万将士,是边境安稳,我不能拿他们的命去赌。”
“再等半个月,只要能摸清敌情,我立刻亲率大军西征,便是踏平整个西域,也要把他救回来。”
陆临没再犹豫,飘进营帐,将地图往桌上一丢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孟将军与柳商同时愣住,齐刷刷看向桌案。
不等他们反应,陆临已飘出帐外,匆匆往月沙国赶。
第五日,终于赶回了那片荒村。
可当他钻入地窖的瞬间,心头骤然一沉。
地窖里空荡荡的,墙角的草药散了一地,还有半块没吃完的麦饼。
柳忆不见了。
陆临飘在原地,指尖微颤:“柳忆?”
他疯了似的在窖内打转。
“柳忆!你出来!”
“别装死!我知道你在这儿!”
就在这时,身后响起一道清冽的声音,带着几分戏谑:“鬼先生,您可让我好等啊。”
陆临浑身一僵,猛地转身。
下一瞬,一支羽箭破空而来,精准射向他手中的香炉。
“哐当”一声,香炉被打翻在地,里面的沉香粉撒了一地,燃着的香头瞬间熄灭。
陆临心头剧震,下意识去捞,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。
“叮铃——”
颈间银铃应声坠落,在地上滚了两圈,恰好停在来人脚边。
沙衍律俯身拾起银铃,唇角微勾:“您这趟回程,未免太慢了些。”
“夏炎呢?”陆临红着眼瞪他,“你把他怎么样了?”
“怎么样?”沙衍律挑眉,将银铃系到腰间,“鬼先生说笑了,我能把‘杀神’怎么样?倒是他,差点把我怎么样了。”
“身负重伤,还能徒手杀我十名近卫,一拳险些呼在我脸上。”
陆临声音发颤:“他现在在哪?”
沙衍律笑道:“在王城养伤,要去看看嘛?”
陆临蹙眉:“养伤?”
沙衍律点头:“是啊。若不是我给他止血、敷药,他早就死了。”
陆临:“你会这么好心?”
沙衍律摊手:“我与他是立场不同,并非血海深仇。再说,留着他的命,比杀了他更有用。”
陆临目光微沉: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
沙衍律坦然:“我想请先生,帮我劝劝他,让他归顺我月沙国。”
陆临愣住了:“归顺?你脑袋被驴踢了?”
沙衍律双手抱臂:“他在你朝中,不过是枚功高震主、随时可弃的棋子。”
“可我不一样。我敬他是条汉子,更惜他的将才。若他肯归顺,我愿与他平分天下,共图大业。”
陆临只觉荒谬:“平分天下?他夏炎一生征战,为的是家国安宁,不是通敌叛国!”
沙衍律语气平静:“夏炎是个将才,却不是个政客。他在你们朝中的处境,你我都清楚。”
“功高震主,皇帝视他为眼中钉;朝臣嫉恨,欲除之而后快。此次西域之行,便是最好的证明。”
陆临张了张嘴,竟一时语塞。
沙衍律:“月沙国虽小,却能给他想要的一切。他想踏平蛮族、安定边境,我想壮大家国、称霸西域,我们的目标,本就殊途同归。”
陆临:“说的好听,你不过是想利用他,实现你自己的野心。”
沙衍律:“利用?他助我称霸西域,我助他实现‘天下太平’的夙愿,何谈利用?”
他转身往外走:“你随我来便是。”
陆临咬了咬牙,跟上他的脚步。
然而,刚踏入王城,便见满地的士兵尸体,血腥味浓烈得呛人。
沙衍律脸色骤变,咬牙切齿地喊:“夏炎!”
话音未落,一道寒光突然袭来。
沙衍律惊觉侧身,却还是被划伤了脖颈。
柳忆持枪而立,浑身浴血,语气轻蔑:“一群乌合之众。”
陆临望着他,鼻尖一酸,眼眶渐渐红了。
这人,明明浑身是伤、步履虚晃,竟还在这挑衅,是真的不要命了。
沙衍律捂着脖颈的伤口,脸色铁青,用异族话喊道:“杀了他!”
身后卫兵立刻涌上,刀枪齐举,将柳忆团团围住。
柳忆长枪横扫,枪尖翻飞间,便有两名卫兵惨叫着倒地。
卫兵们虽惧他,却仍被逼着上前。
一批人倒下,又一批人踩着同伴的尸体涌上,密密麻麻,如蚁附骨。
柳忆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,肩头、后背接连中刀,伤口深可见骨,疼得他几乎握不住枪杆。
陆临急得双目赤红,却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一遍遍嘶吼:“柳忆!快跑!跑啊!”
可柳忆像是没听见,依旧在奋力厮杀。
他每一次出枪,都能带走一条性命,可自己身上的伤口,也越来越多、越来越深。
“你打不过的!他们人太多了!你快跑啊!”陆临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为什么不跑,你就这么想死吗?”
当又一把长刀劈向柳忆的脖颈时,陆临下意识闭上眼。
他怕看见鲜血喷涌的瞬间,更怕看见柳忆倒下去的画面。
可预想中的重击没有传来。
他颤抖着睁眼,见柳忆偏过头,长刀擦过他的耳畔,削断了几缕发丝,也在那张脸上,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
柳忆借着侧身的力道,长枪直刺卫兵心口,将人挑飞出去。
“柳忆,快跑啊!”陆临死死咬着唇,声音哽咽,“你一个人,怎么杀得过来?求你了,逃吧!”
回应他的,只有卫兵们的嘶吼声、刀枪的碰撞声,还有柳忆越来越沉重的喘息。
不知劈刺了多少下、挑杀了多少人,柳忆终是力竭,长枪拄地,单膝跪下。
沙衍律抬手示意,所有卫兵齐齐退后,刀刃仍对着他,眼里满是忌惮与狠厉。
“夏炎,你的死期,到了。”沙衍律缓缓拉弓,寒光直指柳忆。
“不要!”陆临飘过去,虚影挡在柳忆身前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不要杀他!我们投降!我们归顺!沙衍律,求你放过他!不要杀他!”
沙衍律挑眉:“夏炎,听见了吗?鬼先生都替你求饶了。你,要不要归顺于我?”
柳忆缓缓抬眸,眼底布满血丝,却依旧亮得惊人。
他猛地咳出一口血,嘶吼道:“我!夏炎此生,只认家国,不认贼寇!”
“冥顽不灵!”沙衍律脸色一沉,指尖松开。
箭矢破空而出,径直穿过陆临的魂体,直直射向柳忆。
“不要——!”
陆临嘶吼一声,眼睁睁看着箭矢,没入柳忆的咽喉。
鲜血喷涌而出,溅了满地。
柳忆的目光穿过漫天血雾,落在陆临身上。
他张了张唇,喉间溢出嗬嗬的血沫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。
“柳忆!柳忆!”陆临疯了似的扑过去,想抱住他,指尖却一次次穿过那具身体,“你别死!我不准你死!”
魂泪一颗颗滚落,瞬间消散于无形。
“我不怪你夺我身躯,不怪你把我当棋子,不怪你骗我……你别死好不好?我们回江南,回忆临阁,再也不打仗了,好不好?”
话落,长枪“哐当”一声落地,柳忆缓缓倒下,扬起一片血雾。
陆临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:“柳忆……你起来啊……你不是说,要踏平月沙国吗?你不是说……要给我买一筐豆沙包吗?”
“你不是说……不会丢下我的吗?你不是说……不是说……”
后面的话,他说不出来了。
魂体微微晃动,边缘渐渐透明。
他好像,要散了。
没有痛苦,只有一种缓慢的、令人窒息的麻木。
先是指尖,然后是四肢,再是躯干,一点点变得透明,一点点失去感知。
“柳忆,我恨你……我真的,恨死你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