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时间,气氛有点暧昧。
陆临沉默片刻,突然暴起:“你亦是、你亦是个鬼!我是说,我想揍你了。”
柳忆闻言愣了愣,连忙直起身:“好端端的,怎么又想揍我?”
陆临叉着腰:“你还好意思问?就是因为你,我才变成鬼的。整日对着空气说话,连个拌嘴的人都没有,喊破喉咙也没人回应。”
“再看看你!顶着我的身份,在战场上叱咤风云,外头百姓把你吹得神乎其神,说你单枪匹马能破一座城、凭一己之力定半壁江山。”
柳忆扶额:“可当初,是你主动把身子让给我的啊?怎么突然翻脸不认账了?”
陆临一噎:“你什么意思?要跟我吵架是吧?”
柳忆一脸无辜:“我哪有?不是你想跟我吵吗?”
陆临语气含糊:“我、我才没有。我回来,是为了讨回公道,让你补偿我这几年的苦。”
柳忆低笑出声:“好,补偿你。你想怎样都依你。想骂我,我乖乖听着;想揍我,我不躲不闪。只要你不再走,留在我身边就好。”
陆临别过脸:“谁要留在你身边?我、我只是暂时没地方去,先借你这帅帐落脚。”
柳忆挑眉:“既然是‘借住’,总不能让你空着手打发时日。”
他转身取来一盒沉香,滴血、引燃:“喏,这下能碰东西了。帐中物什,随你摆弄。”
陆临眼睛一亮,立刻飘到角落,拿起长枪:“不错嘛,把我的枪养得这么锋利。”
“你的枪?”柳忆双手抱臂,“这枪何时成了你的东西?”
陆临斜睨他一眼,语气带着几分理直气壮:“你顶着我的名字、用着我的皮囊,连带着你手边的东西,自然也该归我。”
柳忆一噎:“按你这道理,我这些年攒下的军功、挣下的爵位,是不是也该尽数归你?”
陆临握着枪杆转了半圈:“那是自然!军功册上写的是‘陆临’,受百姓敬仰的是‘陆将军’,跟你‘夏炎’可没半点关系。”
柳忆失笑:“好,都归你。军功、爵位、这帅帐里的一草一木,只要你要,只要我有,尽数给你。”
陆临握枪的手一顿,耳尖悄悄发烫,小声嘀咕:“谁稀罕你的爵位?我只是……只是不想便宜了你这夺舍的贼。”
他提枪走到帐中央,笨拙地往前一刺,枪尖险些戳到帐帘,忙不迭收势。
柳忆倚在桌旁,眼底漾起笑意:“笨手笨脚的,先前不是教过你枪法要诀么?”
陆临反驳:“这不是许久没碰过枪,一时生疏罢了!”
柳忆走上前,从身后握住他的手,带着他调整姿势:“那我再教你一次,凝神聚力,气沉丹田……”
陆临浑身一僵,猛地转身拉开距离,语无伦次道:“你、你干嘛?男女授受不亲,哦不,人鬼授受不亲!”
柳忆挑眉:“……?”
陆临显然也觉得自己反应大了点,索性丢了枪:“没劲,不玩了。”
他飞快钻进被褥里,缩成一团,只露出半张脸:“我累了,先睡了,别来烦我。”
柳忆耸了耸肩,用红绳将银铃串起,挂在颈间。
陆临嗤了一声:“挂脖子上干嘛?只有狗脖子才会挂铃铛。”
柳忆看向他:“既是狗铃铛,那你这只‘孤魂野狗’,听见铃声,怎么还不摇尾巴?”
陆临猛地弹坐起来,瞪着他:“柳忆!你找死!”
忽然,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亲兵掀帘而入,神色凝重:“将军!京城八百里加急,密旨到!”
柳忆眸色一沉:“呈上来。”
密旨展开,字迹潦草却透着焦灼。
皇帝龙体欠安,缠绵病榻多日,太医院束手无策。
听闻西域月沙国出产一味“凝露仙芝”,可医百病、续命延年,特命将军率轻骑、前往求取。
陆临飘到一旁,扫过密旨:“皇帝倒会差遣人。这西域万里迢迢,途中还要经过数个小国,怕是到时候仙药没取到,他自己先归西了。”
柳忆将密旨卷拢,指尖捏得发白。
他又怎会不知,西域一行,看似皇命所托,实则暗藏杀机。
月沙国地处荒漠腹地,沿途诸国近年异动频频,这般轻骑前往,无异于羊入虎口。
陆临打量着他的神色:“你要去吗?这分明是趟死差,皇帝摆明了病急乱投医,想一出是一出,你犯不着为他卖命。”
柳忆垂眸,声音低沉:“君命难违。”
陆临撇嘴:“你还不如说‘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’。”
柳忆没接话,只将密旨塞进袖中:“收拾行装,三日后启程。”
“你还真要去?”陆临急道,“皇帝的命是命,你的命就不是命了?这一去九死一生,你犯得着为他赌上性命?”
“更何况,他、他之前还下毒杀你。”
柳忆声音平淡:“我并非为他,是为这万里河山。”
“如今蛮族刚平,南疆初定,若皇帝骤然驾崩,朝中必生内乱。届时边境再起战火,百姓又要流离失所、尸横遍野。”
陆临愣住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你总有理由,家国天下、百姓苍生,在你眼里,就没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东西?”
柳忆抬眸看着他,许久才收回目光:“没有。”
陆临张了张嘴,最终只憋出一个字:“……蠢。”
三日后,柳忆换上轻便的劲装,率二十名精锐亲兵,悄然离营。
行至第五日,队伍进入一片戈壁。
烈日当空,黄沙漫天,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。
亲兵们渐渐体力不支,柳忆见状,下令在一处避风的土坡下歇息。
陆临飘在一旁,看着柳忆给亲兵们分水,忽然开口:“你就不怕,这趟西域之行,是朝中之人设下的死局?”
柳忆仰头灌下一口水,喉结滚动:“怕。但比起朝堂诡计,我更怕内乱再起,边境不稳。”
“当年北疆失守,我亲眼看见蛮族骑兵踏破城池,百姓被屠戮殆尽。那种惨状,我不想再看见第二次。”
陆临喉间发堵,别过脸去,语气硬邦邦的:“少往自己脸上贴金,这天下离了谁,都照样转。”
柳忆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阿临,若死一人,能换万里河山安稳、万千生民无虞,这买卖,值了。”
陆临转头瞪他,眼眶泛红:“值个屁!柳忆你就是个傻子!你以为你是谁?救世主吗?这天下的安稳,凭什么要用你的命去换?”
柳忆指尖轻叩水囊,声音很轻:“我不是救世主,只是个武将。马革裹尸,本就是我的宿命。”
“宿命个鬼!”陆临扑到他面前,“你那是蠢,是愚忠!皇帝要你死,你就去死?你有没有想过,你死了,我怎么办?”
柳忆没接话,只摘下颈间的银铃,递向身旁一名亲兵:“你带着这枚铃铛,即刻回营,将它交给副将。”
“将军?”亲兵愣住了,“前面便是敌国地界,此时回营……”
柳忆打断:“这是军令,即刻启程。”
亲兵只得颔首,接过银铃。
陆临瞳孔骤缩,声音发颤:“柳忆!你疯了?你把铃铛给他做什么?”
柳忆垂眸避开他的目光,指尖微微蜷缩:“西域此行凶险,你不必跟着涉险。”
“涉险?”陆临想揪他的衣领,却捞得满手虚无,“我是鬼,我涉什么险了?你到底什么意思?”
“阿临,”柳忆喉结狠狠滚动,终是咬着牙,挤出那句话,“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”
话音未落,亲兵已翻身上马,缰绳一勒,带着那枚银铃,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。
铃声越来越远,陆临不受控制地被牵引,朝远方飘去。
“不要——!”
陆临嘶吼着扑上前,指尖徒劳地穿过柳忆的衣料。
“柳忆!你这个傻子、疯子、骗子!你说过会补偿我,你说过让我留在你身边,结果全是骗我的!全是假的!”
柳忆僵在原地,眼眶渐渐红了,视线模糊成一片。
“阿临,我……”
后半句哽在喉间,刚溢出半个音节,就被陆临愈发急促的喊声盖过。
“柳忆——!”
陆临觉得自己很倒霉,从被柳忆夺舍的那天起,不,从认识柳忆的那天起。
他飘在荒漠上空,看着柳忆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终缩成一个黑点,融进漫天黄沙里。
风卷着沙砾,打在他虚无的魂体上。
明明没有实质,却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,疼得他几乎要散了形。
亲兵一路疾驰,日夜不休,却在即将抵达军营时,被一支冷箭穿透了肩胛。
马受惊跃起,前蹄腾空,亲兵惨叫一声,重重摔落在地。
银铃从他怀中滑落,在地上滚了几圈。
紧接着,四周涌出一群蒙面人。
为首者缓步上前,语气带着几分熟稔:“鬼先生,别来无恙?”
陆临浑身一僵,虚影剧烈晃动——这声音,分明是小安!
亲兵挣扎着想爬起来:“你……你们是何人?”
小安扯下蒙面巾,抬手示意。
身后的蒙面人颔首,刀锋落下。
亲兵闷哼一声,咽了气。
陆临喊道:“你们做什么?”
小安弯腰拾起银铃,转头用异族语言吩咐了几句。
蒙面人齐齐颔首,翻身上马,朝着与军营相反的方向疾驰。
陆临吼道:“小安!你这个蛮族细作!引夏炎去西域,是你搞的鬼?!”
“我?”小安将银铃系到腰间,“跟我有什么关系?是他自己要去的。”
陆临气得浑身发抖: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夏炎死在西域,对你有什么好处?”
小安语气平淡:“你是不是搞错了?真正要杀他的,不是你朝皇帝么?”
陆临蹙眉:“为什么?他平定北疆、收复南疆,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,皇帝该赏他才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