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赏?”小安嗤笑,“先生怕是忘了,‘功高震主’这四个字,从来都是武将的催命符。”
“他手握重兵,威震四方,连蛮族都闻风丧胆,这样的人,皇帝怎会容他?所谓的‘求取仙芝’,不过是借刀杀人的幌子。”
“陛下怎敢?”陆临道,“他就不怕天下人诟病吗?”
小安挑眉,语气里满是嘲讽:“先生倒是天真得可笑。”
“等他死在西域,皇帝只需一道圣旨,说他‘通敌叛国、谋逆作乱’,再将‘罪证’昭告天下,百姓只会骂他狼子野心,怎会诟病?”
陆临僵在原地,虚影透明得几乎要散。
小安双手抱臂:“其实想让皇帝杀一个功臣,倒也没那么容易。”
“可偏偏,他是夏炎——那个拥兵自重、抗旨不尊的叛将。根本不用我多做什么,皇帝自会对他动杀心。”
“他不是叛将!”陆临嘶吼,“他是为了护边境、保百姓,才抗旨不尊的。”
小安唇角微勾:“说起来,我还得谢谢你啊,鬼先生。”
“若不是你告诉我他是夏炎,我怎么也想不到,那个叱咤沙场的‘陆将军’,竟是借体重生的‘杀神’。”
陆临咬紧牙关,声音发颤:“你跟他,到底有什么血海深仇?”
“仇?”小安转过身,语气平淡,“我跟他没什么仇,只是怕他而已。”
“怕?”陆临飘到他面前,“你怕他什么?”
小安声音沉了些:“怕他西进。怕夏炎的铁骑,踏碎我月沙国的城门。”
陆临一愣:“你是……月沙国人?”
小安没否认,只道:“月沙国虽小,却也容不得旁人觊觎。夏炎的威名,我们早有耳闻。”
“如今他平定南疆,下一步,难道不是挥师西进,将整个西域纳入版图?”
陆临张了张嘴,竟一时语塞。
他太了解柳忆了,那人心中的“天下太平”,从来都不是偏安一隅,而是“四方臣服、万邦来朝”。
“所以你便联合陛下,设下这死局?你就不怕,他真从西域活着回来,踏平你月沙国?”
小安低笑一声,眼底满是笃定:“他回不来了。”
“沿途诸国早已收到消息,只要他踏入西域地界,便会遭逢无休止的截杀。就算他能侥幸闯过,月沙国也早已布下天罗地网,恭候多时。”
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陆临:“鬼先生,你还是安心跟着我吧。等夏炎死了,我给你找个好归宿。”
陆临猛地往后飘:“你做梦!他若死了,我便是魂飞魄散,也绝不会让你好过!”
小安语气轻蔑:“鬼先生倒是重情。可你如今不过一缕孤魂,连实物都碰不到,又能奈我何?”
他转身翻身上马,缰绳一勒:“走吧,跟我回月沙国。让夏炎死在你面前,倒也有趣。”
陆临想挣扎,却只能被银铃牵引着,身不由己地飘在马后。
一路向西,小安似乎并不急于赶路,每日只行百余里便歇。
傍晚时,队伍在一处废弃的驿站落脚。
小安与几名蒙面人围坐篝火旁,低声交谈着什么。
他们的语言晦涩难懂,偶尔蹦出“夏炎”“杀”“月沙国”等字眼,大概是在谋划,如何让柳忆死得更惨。
陆临飘到小安身后,语气冰冷:“你故意放慢行程,是想等沿途诸国的人先动手?”
小安抬手添了块木炭:“夏炎的本事,你我都清楚。单凭一路截杀,未必能取他性命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:“等他耗尽心神、疲惫不堪时,再由我们出手,才能万无一失。”
陆临心头一沉——这混蛋,竟如此歹毒。
小安让手下轮流警戒,自己则靠在墙角,摩挲着腰间银铃,偶尔抬眼望向陆临,眼里藏着说不清的算计。
次日清晨,队伍刚启程不久,放哨的蒙面人便疾驰回报,语气急促。
小安听完,目光一沉,立刻下令加速赶路。
陆临心头一紧:“出了什么事?”
小安转头看他,语气带着一丝玩味:“你的‘夏将军’,倒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能打。沿途诸国的截杀,前前后后派了五百人,全给他杀了。”
陆临闻言,喉间发紧——五百人,全杀了?这疯子,到底是怎么做到的?
“五百人而已,”小安嗤笑一声,“不过是些乌合之众,死不足惜。”
他眼底满是戏谑:“我要让夏炎,死在月沙国的王城前。”
一个月后,队伍抵达月沙国。
王城依山而建,城墙高耸。
小安刚入城,便有使者匆匆赶来,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。
听完后,小安面色一沉,对着使者交代了几句。
使者连连颔首,躬身退去。
陆临心头一紧,飘到他面前:“出了什么事?”
小安抬眼,语气冰冷:“夏炎躲起来了,像条丧家之犬,找不到踪迹。”
“躲起来了?”陆临愣了愣,随即笑了。
“不过无妨,”小安摩挲着腰间银铃,“我有你。”
陆临一愣:“你想做什么?”
小安笑道:“很简单。五日后,让夏炎到王城前的校场见我。”
陆临:“他若不来呢?”
“不来?”小安挑眉,“那我就请西域最好的术士,把你超度了。”
陆临浑身一僵:“你疯了!我跟你无冤无仇,你超度我干嘛?”
小安耸肩:“谁让你是夏炎的软肋?”
陆临急道:“什么软肋,我怎么可能是他的软肋?他夺我身躯、困我三载,恨不得把我榨干利用,怎会把我当软肋?”
小安嗤笑一声,转身走向王城深处:“是与不是,五日后校场上,自见分晓。”
接下来的几日,陆临在月沙国的王城辗转。
小安的衣饰十分华贵,下人见了他,都敛声屏气、躬身行礼。
与大臣议事时,他虽年少,语气却带着上位者的沉稳果决。
陆临后来才知,他是月沙国的王子,真名沙衍律。
第四日入夜,沙衍律把银铃解下,挂到校场中央的旗杆上。
陆临开口:“你费尽心机引他来此,究竟想做什么?”
沙衍律道:“夏炎的铁骑踏平蛮族、荡平南疆,下一个目标,便是西域。我不过是先下手为强,断了你们的念想。”
陆临嗤笑:“你以为杀了他,就能保住西域?朝廷不会善罢甘休,定会再派将领西征,到那时你们面临的,只会是更惨烈的战火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沙衍律语气决绝,“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拼死一搏。”
“夏炎一死,你们短时间内无力西征,这便给了我国喘息的机会。至于日后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狠厉:“我会让月沙国变得足够强大,强大到无人敢再觊觎。”
陆临沉默了。
他忽然觉得,沙衍律与柳忆,其实是同一类人。
一样的偏执,一样的狠绝,一样的愿以一己之力,赌一国安稳。
若这两人生在同一片疆土,或许,还能成为一对棋逢对手、惺惺相惜的知己。
第五日正午,阳光刺眼。
校场中央的旗杆上,银铃在风中轻轻作响。
沙衍律立于校场之上,身后满是月沙国士兵,刀枪林立,弓上弦、刀出鞘,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陆临飘在半空,目光死死锁定校场入口,心里既盼,又怕。
盼,是不想被超度,从此魂飞魄散;怕,是明知这是死局,怎忍心看那疯子,为他这缕孤魂,葬身于此。
日头渐渐西斜,校场入口依旧空荡荡的,连半个人影都没有。
陆临悬着的心,终于落地了——没来就好、没来就好。
沙衍律眉头微蹙:“我倒是高看他了,原以为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,没想到,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。”
他抬手取下银铃,随手丢给身侧士兵。
士兵接住银铃,快步走向校场角落。
那里早已设好法坛,一位戴着兜帽,面覆黑纱的术士,正盘腿而坐,闭目诵经。
“慢着!”陆临急得扑上前,“沙衍律!你不能这么做!夏炎没来是他的事,与我何干?你冲我撒什么气?!”
沙衍律转头看他,眼底满是嘲讽:“与你何干?你以为他真的是贪生怕死?他是算准了我不会超度你。”
陆临一怔,心头猛地一抽——是这样吗?柳忆没来,不是因为怯懦,而是笃定沙衍律不会真的超度他?
“可惜,”沙衍律唇角勾起一抹狠厉,“他算错了。”
就在这时,校场入口突然炸开一声巨响,浓烟滚滚。
沙衍律脸色骤变,下令戒备。
麾下士兵齐齐举刀挺枪,目光死死锁定浓烟深处。
烟尘中,一道人影慢慢显现。
沙衍律笑道:“夏炎,你终究还是来了。”
可当浓烟散去,看清来人模样时,不仅是沙衍律,全场士兵都僵在了原地。
那人赤着上身,浑身颤抖,眼神涣散。
竟是前几日,被沙衍律亲自选中、负责超度陆临的术士。
沙衍律心头一沉:“怎么是你?”
他转头看向校场角落的法坛——那个黑纱术士早已不见,身边的陆临也跟着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