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船在水面摇摇晃晃,两岸青山随着船行,缓缓向后退去。
陆临飘在船舷边,指尖虚点水面,漫不经心道:“那枚令牌,你为何要给她?”
柳忆正倚着船篷,低头翻书:“不过是枚闲置的令牌,她日后若遇难处,或许能派上用场。”
陆临:“你何时变得这般好心了?先前还说乱世之中,这种事司空见惯,管不过来。”
柳忆语气平淡:“顺手为之,何必深究。”
陆临沉默片刻,忽然轻声道:“柳夫人怎么会有你这种儿子。”
柳忆捏书的手一紧,抬眸看他:“哪种?”
陆临没看他,一字一句道:“自幼体弱多病,让柳夫人操碎了心。”
“稍微大点,就跑去京城,名义上是见世面,实则是跟着孟将军打仗。那些年怕也是聚少离多,她连你在哪、安不安全都摸不清。”
“十八岁回府,本该承欢膝下,好好尽孝,结果呢?你死在了她面前,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,日夜以泪洗面。”
“如今夺舍归来,有了重活一次的机会,第一时间不是回家看她,而是一头扎进沙场,打了北疆打南疆,没完没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竟带了点哭腔:“柳夫人这辈子,怎么就这么倒霉,摊上这么个丈夫,这么个儿子。”
柳忆喉结滚了滚,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都憋不出。
船行过半,水面渐宽。
柳忆终于开口:“阿临,你是在怪我,没救那个孩子?”
陆临摇头:“我不是怪你。只是看见那孩子的娘,忽然就想起了柳夫人。”
柳忆声音低哑:“我娘她……身子向来不好,见了我这副模样,未必能承受。”
陆临看着他:“承受不住?你以为她那些年,是靠着什么撑过来的?是盼着你还活着的念想。”
“你总说家国大义重过一切,可在柳夫人眼里,哪有什么沙场功名、天下太平?她想要的,不过是儿子平安归来,吃一顿她亲手做的热饭。”
柳忆垂眸:“等平定了蛮族王庭,扫清所有边患,我会回去的。到时候……”
“又是等?”陆临嗤笑,“等完南疆等北疆,等完王庭等余孽,你这辈子,是不是就只剩下‘等’字了?”
他飘到柳忆面前:“柳忆,你有没有想过,夫人已经老了。她能等你一次,等你两次,可她还能等你几次?”
柳忆低下头,没再开口。
陆临见他沉默,也没再追问,只飘回船舷。
柳忆悄悄瞥了他一眼,喉结滚了滚,主动开口:“过了这片水域,便是青城山的地界了。”
陆临眸色微动:“嗯。”
“音儿见到你,定会高兴,”柳忆的声音很轻,带着点讨好,“她在信里提过好几次,说学会了新符术,想给你看看。”
陆临唇角微勾:“她如今,该长成大姑娘了吧。”
船靠岸时,已是傍晚。
青城山脚下的镇子里,已亮起点点灯火。
上山时,陆临飘得极快,语气难掩急切:“还有多久才到?音儿住在哪处院落?”
柳忆跟在他后面:“快了,前面过了三清殿,西侧的竹院便是。”
话音刚落,便听见前方传来笑语。
“师父你看!我这张镇煞符,是不是比上次画得更规整了?”正是陆音的声音,带着几分雀跃。
“尚可,”一道清冷的女声回应,“笔锋稳了些,只是符尾收势仍显急躁,再练三日便可。”
陆临心头一热,循声飘去,隔着几竿翠竹,一眼望见了陆音。
三年不见,妹妹褪去了少年稚气,眉眼舒展、身形亭亭,愈发好看了。
他喉头哽咽,轻声唤道:“音儿。”
可陆音却没听见,倒是女术士忽然抬眸,目光扫过陆临所在的方位,眉头微蹙。
“师父,怎么了?”陆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恰好撞见快步赶来的柳忆,顿时眼前一亮,“哥?!你怎么来了!”
柳忆脚步微顿,露出一笑:“战事已平,特意来看看你。”
陆音几步跑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:“哥,你瘦了好多,是不是在军营里没睡好、受了苦?”
她撇了撇嘴,嗔怪道:“哥你也是,好好的铺子说关就关,还突然跑去打仗,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?”
柳忆抬手,模仿着陆临往日的模样,轻揉她的发顶,语气尽量放柔。
“傻丫头,军营里哪有那么多苦可受。倒是你,跟着师父修道,有没有偷懒耍滑?”
陆音扬着下巴反驳:“我才没有!师父都夸我悟性高、进步快呢!”
女术士缓步走近,目光掠过柳忆,带着几分审视:“将军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。”
“大师客气了,”柳忆道,“此番前来,一是探望音儿,二是多谢大师这三年对音儿的照料。”
女术士淡淡颔首:“将军不必多礼,音儿天资尚可,且心性纯良,是块修道的好料子。”
客套了没几句,陆音便拉着柳忆进屋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
柳忆耐心听着,偶尔点头回应,目光却不自觉往角落飘——陆临正蜷在阴影里,眼尾泛红,呆呆地望着妹妹。
竹屋内,茶香袅袅。
女术士端着茶杯,浅啜一口后,突然抬眸,目光落在柳忆脸上。
“临别那日,将军曾说,江南春茶最是清冽,还说要寻一饼‘雨前龙井’相赠,怎么今日登门,反倒绝口不提了?”
陆临心头一紧——当年饯行时,他压根没说过送茶的话。
柳忆眸色微沉,下意识瞥向陆临。
陆临喉结滚动,唇瓣微张——要提醒吗?
一语点破,便能打消女术士的疑心,让这场伪装继续下去。
可若不提醒,女术士这般敏锐,说不定能窥破夺舍真相,帮他夺回肉身?
犹豫间,女术士已再次追问,语气添了几分锐利:“怎么,将军是忘了?还是当年不过随口一说,并未放在心上?”
屋内空气瞬间凝滞。
陆音没察觉异样,兴冲冲接话:“哥,你还说过要送师父茶叶?我怎么不记得!早知道我帮你寻啊!”
柳忆闻言,立刻笑了,语气自然:“大师怕是记岔了。我素来不精茶道,怎会提送茶之事?”
女术士道:“许是我混淆了过往言谈,唐突将军了。”
陆临抿了抿唇,心里生出一丝怅然——方才那一瞬间,他是真的盼着女术士能看穿一切。
“对了,还未与将军正式自我介绍,”女术士指尖轻叩桌面,缓缓道,“我名唐施,乃青城山玄元观掌事,亦是——”
她话音微顿,抬眸时,目光锐利如刃,一字一顿道:“柳商的师姐。”
柳忆呼吸一滞,猛地抬眼看她。
唐施语气平淡:“柳商这孩子,自幼天赋异禀,观中术法一学就会,悟性远胜同门。”
“可惜,十多年前,他趁夜潜入藏经阁,偷走了观中禁忌秘典,自那以后,便再没回过青城山。”
柳忆压下心头震惊,面不改色道:“原来大师与二少爷有这般渊源,倒是未曾听闻。”
唐施:“柳商性子执拗,当年偷书之事,观中长辈虽怒,却也念及他年幼失怙,未曾深究。”
“后来我寻到他,已将原书取回,但难保他当年、未曾抄录副本。”
柳忆语气沉缓:“大师所言之事,我竟全然不知。许是二少爷当年另有隐情,才会行此下策。”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:“一路舟车劳顿,倒是有些乏了。若方便,可否容我暂歇片刻?”
陆音连忙起身:“好啊,哥。我带你去后院的厢房,那里清静,正好歇着!”
柳忆点头,路过唐施身边时,刻意避开她投来的目光。
进了厢房,门扉一关,柳忆才松了口气:“这唐施……比想象中更难对付。”
陆临飘到他面前,双手抱臂:“怎么,夏将军也有怕的时候?方才不是挺镇定的吗?”
柳忆抬眸看他,语气沉沉:“阿临,你方才是什么意思?”
陆临愣了愣,别过脸;“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
柳忆逼近他:“听不懂?唐施追问茶叶时,你为何不提醒我?是不是就等着她拆穿我,帮你夺回身子?”
陆临连忙后退:“是、是又怎样?这身子本就是我的,你鸠占鹊巢偷了三年,我盼着有人拆穿你,拿回属于我的一切,有错吗?”
“你还好意思怪我凶我?你能找柳商帮你夺舍,我就不能让唐施帮我抢回来?”
柳忆喉结滚了滚,竟一时语塞。
他沉默片刻,终是软了语气:“我没怪你……”
“没怪我?”陆临瞪了他一眼,“那你凑这么近干嘛?想吃鬼不成?”
柳忆这才回过神,自己竟不知不觉间,把对方逼到了墙角,整只鬼几乎要被他圈在怀里。
他心头一紧,连忙后退两步,拉开距离:“抱歉。”
陆临哼了一声:“反正三年之期已到,唐施也未必有法子帮我夺回身子,你若真有良心,便在音儿面前好好演戏,别让她知道真相。”
柳忆:“……好。”
竹影摇窗,夜色渐浓。
柳忆躺在床榻上,却无半分睡意。
陆临蜷在桌角,半天没吭声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柳忆先开了口。
陆临瞥他一眼:“想唐施会不会突然冲进来,把你这夺舍的恶鬼打回原形。”
柳忆低笑:“她若有这本事,方才就动手了,不必等到现在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些:“唐施今夜提起二弟,绝非无意。她定是察觉了什么,故意试探。”
陆临:“她是柳商师姐,又执掌玄元观,自然能察觉出你身上的异样。说不定早就看穿了,只是没点破而已。”
柳忆叹了口气:“明日多加留意便是。”
一夜无话。
次日清晨,陆音早早来敲门:“哥!快起来吃早饭啦,今天有你爱吃的豆沙包。”
柳忆刚打开门,就被她拉着往正屋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