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帐外响起操练的号子声。
柳忆猛地睁眼,头痛欲裂,喉间干涩得厉害。
陆临抱着胳膊,似笑非笑:“夏将军醒了?昨夜的庆功宴,玩得可尽兴?”
柳忆愣了愣,脑海中闪过昨夜的画面——他好像拽着城主的女儿,逼人家从军,还说了不少疯话。
“该死。”他低咒一声,瞬间清醒大半。
陆临笑着摇头:“看你这模样,是想起自己昨夜有多丢人了?”
柳忆坐起身,脸色难看:“笑够了?”
陆临:“没呢。毕竟,也不是能天天看见夏将军耍酒疯,又是点兵出征,又是强拉姑娘从军,多有意思?”
柳忆掀被下床,沉声道:“我去给城主赔罪。”
刚踏出帐门,便见城主候在不远处,神色复杂。
柳忆见状,快步上前,拱手致歉:“昨日酒后失仪,惊扰令爱,还望城主海涵。”
城主连忙扶起他:“将军说笑了,年轻人意气风发,醉酒失言乃是常事,何谈惊扰?”
柳忆:“令爱性情温婉,绝非沙场之人。昨日是我糊涂,才说出那般荒唐话,还请城主代我向令爱致歉。”
正说着,一道清脆的女声传来:“将军不必多礼。”
宋灵提着裙摆走来:“昨日将军所言,虽显孟浪,却足见报国之心。小女虽不通武艺,却也敬将军风骨。”
陆临低声调侃:“哟,夏将军这是他乡遇知音了?”
柳忆瞪了他一眼,对着宋灵道:“小姐谬赞,昨日实属失言,不敢当‘风骨’二字。”
宋灵却上前半步,目光明亮:“将军过谦了。昨夜您醉后所言,句句皆是忧国忧民,这般赤诚,绝非寻常武将可比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:“若将军不嫌弃,小女虽不能上阵杀敌,却也略通医理,愿随将军左右,为将士们打理伤病。”
陆临低呼出声:“哟,这是要以身相许的架势?夏将军好福气啊。”
柳忆:“小姐心意,我心领了。但军营凶险、刀剑无眼,并非女子久留之地。”
不等宋灵接话,他又道:“昨日酒后失仪,惊扰令爱,心中实感不安。今日愿做东,在城中酒楼设宴赔罪,还望二位赏光。”
城主连忙应:“将军盛情,却之不恭!”
陆临戏谑道:“啧啧啧,夏将军这转圜之术倒是娴熟。既没直接拒人,又留了体面,莫不是怕伤了美人芳心?”
柳忆压低声音:“再胡说,便把你锁在帐中,不准随行。”
“锁就锁,”陆临轻哼一声,“反正我是魂体,你也困不住我。”
柳忆懒得与他置气,吩咐亲兵备车,引着城主父女往城中而去。
酒楼雅间,雕窗半开。
陆临趴在窗沿,指尖虚点楼下行人,神色散漫。
宋灵亲自为柳忆斟酒:“将军常年征战,想必甚少这般从容赏景吧?”
柳忆语气平淡:“沙场之上,唯有刀光剑影,哪得这般闲情?”
城主笑道:“如今南疆已定,将军总算能暂歇片刻。不若在城中多留几日,也好让我尽地主之谊?”
柳忆:“多谢城主美意,只是北蛮余孽未清,实在不敢久留。”
宋灵眼底闪过一丝失落:“将军又要去打仗?就不怕……有去无回?”
柳忆道:“身为武将,马革裹尸本是宿命。若能以一己之躯,换山河无恙,纵使战死沙场,亦无憾。”
陆临翻了个白眼,低声嘀咕:“又来了,张口闭口就是家国大义,能不能说点正常人聊的?”
宋灵:“将军心怀天下,真是世间少有的奇男子。小女虽不能随将军出征,却愿为将军祈福。”
说着,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:“这枚平安扣,据说能趋吉避凶、护主平安。小女愿将它赠予将军,聊表寸心。”
玉佩温润通透,一看便知是佳品。
柳忆刚要推辞,陆临就飘到他耳边,故意放大声音:“收啊!美人赠玉,可是天大的福气,推辞就太不给面子了!”
柳忆偏头瞪了他一眼,随即转向宋灵:“小姐盛情,在下实不敢受。这般贵重之物,还是小姐自己留着为好。”
宋灵眼眶微红:“将军不收,是嫌小女礼物微薄,不愿给小女这个祈福的机会?”
她的语气带着几分委屈:“将军若是嫌弃,收下后随手丢弃便是,小女绝无半句怨言。”
城主也在一旁劝:“将军,这不过是小女一片心意,并非什么贵重之物,你便收下吧。”
柳忆沉默片刻,突然心头一动,按住颈间的平安锁。
“多谢小姐美意,实不相瞒,我颈间这枚平安锁,乃是内人所赠,多年来一直贴身佩戴,从未离身。”
“玉佩虽好,却实在不便再戴其他饰物,还望小姐海涵。”
“内人?”宋灵脸色骤变,难以置信,“将军……已成亲了?”
柳忆点头:“成婚已有五载,只是内人身体孱弱,不便随军,一直留在江南。”
陆临在一旁憋笑——这疯子,撒谎倒是越来越顺口了,还“内人”,亏他说得出口。
宋灵勉强笑了笑:“是小女唐突了,不知将军已有家室,还望将军莫要见怪。”
柳忆语气平和:“小姐不必介怀。”
城主连忙打圆场:“原来是这样,是我等唐突了。将军与夫人情深意重,真是令人羡慕。”
这场宴,后半段便有些索然无味。
宋灵没再说话,只是低头默默吃着东西。
返程的马车上,车帘低垂,隔绝了外界的喧嚣。
陆临笑道:“柳忆,你可真行!‘内人’都搬出来了,还编排我‘身体孱弱’,怎么不干脆说,我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,你得赶紧回家抱娃?”
柳忆正闭目养神,闻言只掀了掀眼皮,漫不经心道:“你想给我生?”
陆临脸上的笑瞬间僵住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……你有病吧?”
柳忆眼帘微阖,慢悠悠接话:“不是你先提的吗?”
“我那是开玩笑!”陆临气道,“你倒好,顺杆爬还爬得挺溜,脸都不要了。”
柳忆唇角微勾:“不开玩笑,你若真能生,倒也省了不少事。”
“……”陆临气得差点跳起来,“柳忆!你再胡说八道,我就往你酒壶里掺马尿!”
“随你,”柳忆不为所动,“反正你也碰不到。”
陆临:“……” 这疯子,真是越来越会气人了!
他往车厢角落飘:“我不跟你说话了!再理你、我就是狗!”
回到军营,柳忆端起桌上凉茶,喝了一口,目光不自觉飘向角落。
陆临正蜷在阴影里,刻意背对着他。
“还在气?”柳忆声音不自觉放软,“方才是我失言,不该胡说八道,惹你不快。”
陆临声音发闷:“南疆已平,你答应我的事,该兑现了吧?什么时候带我去见音儿?”
柳忆垂眸: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陆临飘了过来:“你什么意思?你要反悔?”
柳忆喉间发紧:“没有。只是北疆防线刚稳,南疆根基未固。此时离军,便是置万千将士与百姓于不顾。”
陆临眼底满是失望:“又是将士百姓,又是家国天下。柳忆,在你眼里,除了这些,就没有别的了吗?”
“是你答应我,平定南疆就带我去见音儿。现在仗打赢了,你又说不是时候。柳忆,你是不是从一开始,就没打算兑现承诺?”
柳忆声音沙哑:“阿临,再等等。等我稳住南疆防务,交接妥当,便带你去。”
“我等不了了!”陆临嘶吼出声,“柳忆,你放过我吧,要么带我去青城山,要么把平安锁给我,让我自己去!”
柳忆脸色一沉:“不行!我说过,你必须留在我身边。”
“留在你身边……”陆临低声重复,突然笑了,“柳忆,你是不是喜欢我啊?”
柳忆浑身一僵,耳尖瞬间红透,猛地别过脸:“胡、胡说什么!”
陆临瞪着他,眼眶泛红:“那你为何不肯放我走?为何要把我困在这?你若不喜欢我,留着我做什么,为了恶心我吗?”
“我没有!”柳忆低吼出声,“我留着你,是因为……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“因为什么?”陆临步步紧逼,“因为三年之期未到,怕我跑了坏你大事?”
柳忆喉结狠狠滚动,抬手用力揉着眉心,半晌才沉声:“一个月。南疆防务交接,还需一个月。等诸事妥当,我带你去青城山。”
陆临愣了愣:“你说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陆临垂眸,指尖蜷缩,许久才轻轻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一个月后,刚好满三年。
奏疏递出已过二十日,柳忆坐在桌前,喝着热茶,翻阅兵书。
陆临在帐内飘来飘去:“怎么还没消息?”
柳忆淡淡道:“驿传最快也需十日往返,再等等。”
“等?”陆临一脸焦躁,“你确定圣上会批?毕竟你刚平定南疆,正是用人之际,怎会轻易放你离军?”
柳忆垂眸:“我在奏疏里写了‘母亲染疾,思念成疾’,又举荐了舅舅的心腹暂代防务……舅舅的面子,圣上总会给几分。”
陆临“哼”了声,飘到他身边:“但愿如此。你可别又耍什么花招,不然……”
话到嘴边,又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法子能威胁他,只能悻悻道:“不然,我就天天在你耳边哭,让你连觉都睡不安稳!”
柳忆叹了口气,从行囊里取出沉香,滴血点燃:“既然闲得慌,自己寻乐子去。”
陆临眼睛一亮,先前的不快一扫而空,转身就飘走了。
帐外阳光正好,他飘到兵器架旁,兴致勃勃地抓起一把短剑,试着挥舞了两下。
不远处,几名士兵傻了。
“欸,你们看,那剑怎么自己动起来了?”
“莫不是撞邪了?”
“别胡说!这可是军营重地,哪来的邪祟?许是风刮的。”
陆临偷笑,故意提着短剑,在空中划了个圈,吓得那几名士兵连连后退,脸色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