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忆走出帐时,恰好撞见这一幕——陆临握着短剑,追着几个士兵跑。
士兵们边跑边哀嚎:“不要过来啊!”
柳忆扶额,快步上前,把短剑抢走:“军营之中,休得胡闹。”
陆临撇嘴,不服道:“是他们胆子太小,一点玩笑都开不起。”
柳忆语气平淡:“再吓他们,下次便不燃沉香了。”
陆临脸一垮,顿时没了兴致:“小气鬼,玩一会儿都不行。”
“好了,别闹了,”柳忆语气放软,“再等两日,驿传消息该到了。”
陆临声音带着委屈:“若圣上不准,你打算怎么办?”
柳忆垂眸:“那就……抗旨。”
陆临浑身一震,难以置信地瞪他:“你疯了?先前就因抗旨丢了性命,现在还敢?抗旨抗上瘾了?”
柳忆抬眸:“当年抗旨,是为护边境;如今抗旨,是为守承诺。”
他喉结滚了滚:“欠你的,总得还。”
陆临喉间发堵,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根本还不清”,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: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两日后,驿传果然抵达,圣上朱批四字:「准奏,速归」。
启程那日,柳忆换下玄甲,身着素袍,牵着一匹白马。
没有亲兵随行,只有他一人一骑,还有一道淡影飘在马侧。
柳忆侧头看向陆临:“坐上来。”
陆临道:“我是魂体,不用骑马。”
柳忆取出一个铜制小香盒,点燃里面的染血沉香:“这香盒是特制的,风刮不灭,可燃半个时辰,上来试试。”
陆临望着那团稳定的青烟,虚影微晃,终是依言飘至马背。
柳忆随即翻身上马,坐在他身后,双臂环过他的虚影,握住缰绳。
“坐稳了。”
马蹄踏破晨雾,一路向北。
陆临望着沿途景致,忽然笑了:“柳忆,你有时候,倒也不算太讨厌。”
柳忆目视前方,语气听不出喜怒:“只配得上、‘不算太讨厌’?”
“不然呢?”陆临哼了一声,“你骗我入局、夺我身躯,这笔账,我可没忘。”
柳忆低声道:“嗯,没忘就好。”
三日后,抵达一座小镇。
陆临飘在墙角,盯着一张告示。
四个大字,更外醒目:「重金求医」。
旁人低声闲谈:“听说那娃才八岁,前阵子遭山贼劫道,脑袋被砸中,当场就昏死过去,满地是血,大夫都说没救了。”
“可偏生命硬,吊着口气活了下来,这都躺两个月了,眼都没睁过一次,跟个活死人似的。”
“捡回条命已是万幸,可醒不过来,跟死了也没两样。”
“孩子他爹请遍了名医,连游方术士都找了,愣是没半点起色。”
“孩子他娘呢,日日以泪洗面,眼睛都快哭瞎了……”
陆临眸色沉沉:“八岁孩童,遭此横祸……”
柳忆正喝着粥,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声音平静:“乱世之中,这般事不算稀奇。”
“可他还活着,”陆临转头看他,“像个活死人,醒不来,也动不了,比死更煎熬。”
柳忆沉默片刻,起身付了钱:“走吧。”
陆临却没动:“你能救他吗?”
柳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:“我是武将,不是郎中。”
“可你懂阴间门道,”陆临上前半步,“那孩子是伤了脑袋,会不会是魂魄离体、难以归位?你连夺舍都能做到,说不定能帮他归魂?”
柳忆扶额:“他这情况,的确是魂魄离体。”
“那正好!”陆临眼睛一亮,“你快想想办法,帮他把魂魄召回来啊!”
“召不回了,”柳忆道,“他才八岁,未经世事,心里哪有什么斩不断的执念?魂体离体后,多半是顺着轮回道,转世去了。”
陆临眼里的光瞬间黯了:“怎么会……他爹娘还在等他醒过来,怎么就转世了?”
柳忆:“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魂魄能滞留人间?若无深重执念或外力牵引,离体七天,便会消散,投入下一世。”
陆临声音发颤:“可他明明还活着……身子还暖着,怎么魂魄就走了?”
柳忆声音低了些:“肉身未腐,是因生机未绝,可魂魄已散,纵有再好的汤药,也难唤醒。”
“那他爹娘怎么办?”陆临喉间发紧,“盼着他醒,却不知道孩子早就不在了,这不是活活熬人吗?”
柳忆垂眸:“这世上,多的是这种事。有的孩子生下来就痴傻懵懂,认不得爹娘、学不会说话,一辈子浑浑噩噩,我们管得过来吗?”
陆临一愣:“这又是为何?”
“恰好相反,”柳忆翻身上马,“那孩子是肉身尚在、魂魄已散;而痴傻孩童,是肉身投了胎,魂魄却被上一世的执念绊住,没跟过来。”
陆临心头一沉:“所以那些孩子,生下来就少了一魂半魄,浑浑噩噩?”
柳忆缰绳一勒:“是。他们的魂魄滞留在前世的故地,而肉身却在现世慢慢长大,成了旁人眼中的‘傻子’。”
陆临飘在马侧,久久没说话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突然问:“你当真不管?”
柳忆目视前方:“管了又如何?魂魄已散,纵有通天本事,也难逆轮回。”
“可他爹娘还在等,”陆临飘到马前,倒着飘行,“哪怕告诉他们真相,让他们死了心,也好过日日抱着虚幻的希望煎熬。”
柳忆眉峰微蹙:“真相往往更伤人。你怎知他们承受得住?”
“总好过被蒙在鼓里,”陆临语气坚定,“再者,你就真的确定,他的魂魄已经转世?万一……万一只是被困住了呢?”
柳忆叹了口气:“你想怎样?”
“去看看,”陆临毫不犹豫,“若真的无力回天,便罢了;若还有一线生机,你便出手救救这孩子。”
柳忆沉默半晌,终是松了口:“好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我只能尽力,未必能成。”
府宅朱门紧闭,铜环泛着冷光。
柳忆上前,叩响门环。
不多时,一个老管家开门探出头,神色憔悴:“二位是?”
“听闻贵府公子病重,特来一试。”柳忆语气平淡,未多言身份。
老管家苦笑一声,摆了摆手:“先生还是请回吧,府里来了多少名医术士,都没能唤醒小公子。”
柳忆:“不妨让我一试。成与不成,不过片刻功夫,于你府中无损。”
老管家犹豫片刻,终究是病急乱投医,侧身让他进来:“先生请随我来。”
府中庭院寂静,进了内室,便见一个妇人趴在床边哭。
床上躺着个孩子,面色红润,睫毛纤长,若是醒着,定是个粉雕玉琢的模样。
陆临飘在床侧,忍不住叹:“这孩子,生得这般好看,怎么就……”
妇人见有人进来,勉强抬起头:“又是来骗钱的?我儿都这样了,你们还忍心……”
“夫人莫急,”柳忆打断,“我并非为钱财而来,只是想试试能否唤醒小公子。成与不成,分文不取。”
妇人怔怔望着他:“你……你真能救他?”
柳忆:“不敢断言,只能尽力。”
妇人眼前一亮,立刻起身,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笺,又抱过床头的布娃娃。
“先生!这是我儿的生辰八字,精确到时辰!”
“这布老虎是他最爱的玩具,日夜不离手,连睡觉都要抱着。”
“他们都说,我儿的魂没了,所以醒不来。先生您既然敢来,一定能唤回他的魂,对不对?”
柳忆接过纸笺,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,面色一沉。
陆临好奇,正要飘上前看个究竟,柳忆却突然用力,将那张纸笺捏成了一团。
“先生?”妇人脸上的笑意僵住,心头一沉。
柳忆瞥了眼陆临:“阿临,帮我去找个铜盆,再取三炷香。”
陆临一怔,立刻点头,飘了出去:“好,我这就去!”
他一出门,柳忆便抬眸,声音压低,带着几分隐秘的郑重:“夫人,接下来我说的话,你务必记牢。能否唤醒小公子,成败就在此一举。”
妇人浑身绷紧,连连点头:“先生请说!”
陆临在府中兜兜转转,总算找到了铜盆。
他兴冲冲去拿,指尖却径直穿过器物——忘了,他如今是魂体,碰不得阳间之物。
这一耽搁,心里顿时急了,连忙掉头往回赶。
可刚飘到回廊,就见柳忆从内室走出来,神色平静。
“柳忆!”陆临立刻飘过去,“东西找到了!在灶房,可我拿不了。”
柳忆脚步未停:“不必了。”
陆临一愣,没反应过来:“什么不必了?”
柳忆:“那孩子的魂,早散了。”
陆临疑惑:“那你让我找铜盆香烛干嘛?”
柳忆声音很轻:“方才看走了眼,误判了情况。”
陆临蹙眉,觉得不对劲,转身飘进内室。
屋内静得可怕,妇人坐在床边,没哭也没闹,只盯着床上的孩子,手里紧紧攥着一枚令牌。
令牌中央,赫然刻着一个“陆”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