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日后,铁骑抵达南疆边境关隘。
守军望见“陆”字大旗,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,连忙大开城门,列队迎入。
“陆将军!您可算来了!”守将上前拱手,“敌军三日前便兵临城下,日夜猛攻,弟兄们已快撑不住了!”
柳忆勒住马缰,沉声道:“城中粮草尚可支撑几日?敌军主将是谁?”
“粮草仅够三日之用,”守将脸色凝重,“敌军主将,乃是林志。”
柳忆闻言挑眉,眼底掠过一丝讥诮:“林志?”
陆临飘在他肩头,好奇追问:“怎么?你认识?”
柳忆翻身下马,长枪在掌心一转:“何止认识?当年被我追着打了三千里的手下败将。”
陆临摸着下巴:“手下败将,那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。”
“手下败将,便永远是手下败将,”柳忆大步踏入城楼,“十多年前能赢他,十年后照样能。”
陆临轻嗤一声:“你可真自大。”
柳忆微微勾唇:“是自信。”
正如柳忆所言,林志的战术十年未变,依旧是“围而不攻、耗敌锐气”的老套路。
接下来几个月,柳忆收拾他,竟比训孙子还轻松。
先是夜袭粮营,烧得敌军粮草只剩三成。
再故意示弱,引林志率军追击,却在山谷设伏。
最后趁敌军军心涣散,亲率铁骑正面冲锋,直捣中军帐。
陆临日日飘在阵前看戏,从最初的心惊肉跳,到后来的习以为常。
偶尔还会点评几句:“啧,夏将军今日这招‘围点打援’,比上次的逊色多了,莫不是昨夜没睡好,发挥失常?”
柳忆往往会侧头看他,眼底藏着笑意:“下次让你出主意?赢了算你的,输了我担着。”
“别别别,”陆临连忙摆手,“我可没你这狠劲,杀人放火的事,还是你来吧。”
战事间隙,柳忆会寻个僻静营帐,将血滴在沉香上引燃。
青烟袅袅升起时,陆临便能东摸西摸了。
柳忆拿出一把木剑,递给他:“反正闲着也是闲着,教你几套基础剑法,日后若遇危险,也算有自保之力。”
陆临握住剑柄:“这么好心?不怕我学会了,回头就用剑捅你?”
柳忆站在他身后,握住他的手腕,引导他摆出起手式,声音低沉温热:“你若真能捅中我,算你本事。”
陆临心头一动,猛地转身,木剑抵在他腹部:“喏,捅中了。”
柳忆无奈失笑:“这般偷袭,也亏你好意思说。”
“兵不厌诈,”陆临把木剑往他怀里一塞,飘到桌前坐下,“剑我不学,我只想知道,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音儿?”
柳忆接住木剑,沉默半晌才开口:“等南疆平定。”
陆临趴在桌子上,声音闷闷的:“那得等多久?”
柳忆垂眸:“少则半载,多则……数载难定。”
陆临指尖蜷了蜷,将脸埋进臂弯,没再吭声。
他怎会不懂?三年之期未满,柳忆绝不会带他去青城山。
那里满是术士,若有高人窥破夺舍秘辛,或是寻得魂体归位之法,柳忆筹谋多年的一切,便会尽数化为泡影。
他怎会冒这般风险,断了自己的“家国大义”?
所谓“等南疆平定”,不过是个体面的托词。
真正要等的,是三年之期耗尽,他的魂魄再也无法归位的那天。
日子在一场场战事中悄然流逝,转眼便是一载春秋。
柳忆强得可怕,枪尖所指之处,联军望风披靡。
丛林伏击的诡诈也好,平原对决的惨烈也罢,他总能以最狠厉的手段撕开僵局,将敌军防线搅得土崩瓦解。
失地接连收复,捷报传至京城,连天子都下旨嘉赏,赐下黄金万两、锦缎千匹。
将士们对他愈发敬畏,私下里都称他“小杀神”。
陆临依旧飘在他身边,看他运筹帷幄,看他浴血冲锋,看他对着沙盘、彻夜不眠。
那日,柳忆率轻骑追击残敌,误入沼泽陷阱,被敌军合围。
陆临飘在半空,看着他被长矛刺穿玄甲,仍咬着牙挥枪,挑飞为首的将领。
那满身浴血、眼神狠厉的模样,令人胆寒。
合围的敌军见状,竟齐齐顿住脚步,面露怯色,一时竟无人敢上前半步。
后来援军赶到,柳忆才松了口气,从马背上栽倒下去。
养伤期间,他一直昏昏沉沉,时而清醒,时而昏迷。
清醒时,第一句话总是问“战事如何”。
哪怕医官反复叮嘱他必须静养,他也要撑着身子看军报,甚至在病榻上推演战术,直到体力不支再度睡去。
有次,柳忆翻着军报,忽然抬头问:“你怎么不骂我了?”
陆临语气淡淡:“骂你有用吗?你听得进去?”
柳忆垂眸:“以前听着烦,现在倒觉得……少了点什么。”
陆临挑眉:“怎么,挨骂还挨出瘾了?夏将军的癖好倒是别致。”
柳忆喉结滚了滚:“或许是吧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:“总比你整日缩在角落,连句话都不肯说强。”
陆临愣了愣,语气软了几分:“那你要我骂你什么?骂你自私,骂你冷血,骂你畜生?”
柳忆低笑一声:“都成。”
“没劲,”陆临别过脸,“你这人脸皮越来越厚,骂了也跟挠痒似的。”
“挠痒也好,”柳忆抬眼望他,“总比你把我当空气强。”
陆临“哼”了声:“谁把你当空气?你占着我的身子打仗,我总得盯着,免得你把它折腾坏了。”
柳忆声音低沉:“不会的。这身子是你的,我护着它,比护着自己的性命还上心。”
陆临瞥了他一眼,唇瓣动了动,声音很轻:“马上就……三年了。”
柳忆微微攥拳,哑着嗓子应道:“嗯,快三年了。”
陆临垂下眼睑:“三年一到,我就再也无法归位了,对吧?”
没有回应。
陆临叹了口气,没再继续这个话题:“你当年,是怎么死的?”
柳忆扶着额角:“当年,陛下本就忌惮舅舅兵权,我抗旨不尊,更是撞在枪口上。他将我打入天牢,却迟迟没下杀令,怕寒了军中将士的心。”
“可后来,他查到了我的底细。‘夏炎’是先皇御赐的化名,柳忆才是我的本名,更是孟将军的亲外甥。”
“他怕我们舅甥联手,日后无人能制,便铁了心要除我。”
陆临抿紧唇瓣,心头沉甸甸的:“你是被赐死的?”
柳忆点头:“陛下留了几分体面,没在天牢行刑,反倒放我回柳府,对外谎称我‘重伤辞官,归家养病’。”
陆临的心猛地一沉,隐约猜到了后续。
柳忆:“府里早被安插了眼线,我回府后日日喝的汤药、吃的膳食,都掺了慢性毒。”
“我不敢戳破。舅舅已因我受了牵连,兵权被削,处境艰难。我若再闹起来,只会连累整个柳家。”
“而我娘至今都以为,我自幼体弱,是病逝的。”
陆临喉间发紧:“……夫人她……真的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柳忆抬眼:“但二弟看出来了。他那年才十三,心思却比谁都敏锐。”
“我怕他戳破真相,只能拜托娘把他送走。直到我死后,他才被接回来,连我的最后一面都没见上。”
帐内静了许久,陆临才开口:“柳商是术士。”
柳忆:“是。二弟是庶出,虽跟我感情亲厚,却因周姨娘的缘故,在府中常受下人冷眼。”
“我去京城那年,本想带他一起,可他一心想拜入青城山学道,我便托舅舅牵线,送他去了。”
陆临神色复杂:“所以,你懂的那些阴间门道,并非什么老鬼相授、互通有无,而是柳商教的?”
“……”柳忆清咳一声,生硬地转移话题,“最近天气不错啊。”
陆临气笑了:“柳忆,你这张嘴,到底几分真、几分假?!”
柳忆耳尖泛红,声音低得像蚊子哼:“也……不全是假的。”
“那你说说,有哪些是真的?”
“对你好……是真的。”
“对我好?你哪对我好了?”陆临翻了个白眼,“骗我喝‘魂血’补寿,这算对我好吗?”
“……”柳忆噎了噎,含糊道,“虽不能补寿,但能让你身子适配我的魂体,也算……没白喝?”
“柳忆!”陆临气得声音发颤,“你还有理了?!”
“诶,对了,音儿来信了。”柳忆忽然从怀中摸出信纸。
陆临的怒气瞬间散了,下意识往前飘:“音儿说什么了?师父待她好不好?有没有人欺负她?”
柳忆偷偷笑了笑,慢慢展开信纸:“别急,我来念给你听——”
“她在信里说,青城山的桃花开了,漫山遍野都是粉的。还说前几日下山,驱了只作祟的小鬼,得了师父赏的桂花糕。”
“诶,还有呢,”柳忆顿了顿,捏着嗓子,模仿女孩子说话,“哥,我好想你啊,你要保重身子,不要天天跟柳忆哥哥吵架。”
他憋着笑,肩头忍不住轻颤:“柳忆哥哥那么厉害,又是你的夫君,你得对他温柔些……不然等我回去,可要替他教训你咯。”
陆临:“……”
脸颊莫名发烫,伸手就去抢信:“少在这胡编乱造!音儿才不会这么说!快给我看看原文!”
柳忆早有防备,将信纸往后一藏:“急什么?我还没念完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