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喝了!”陆临急得去拽他胳膊,指尖却穿过一片虚无,只能眼睁睁看着酒坛见底。
空坛被扔在地上,“哐当”碎成几片。
柳忆抹了嘴,扯开衣襟,露出半截脖颈,声音沙哑:“再来!”
他一把抓住副将的手腕:“酒!还有没?拿最烈的来!”
副将连忙喊:“快!快给将军拿酒来!”
柳忆忽然松开手,猛地一拍桌子:“光有酒不够!再来点兵!”
他扯开嗓子,声音嘶哑又蛮横:“今夜就杀去王庭!把那些杂碎的脑袋全砍了,做酒坛!”
将士们愣了愣,随即哄笑起来,只当他喝高了说胡话。
陆临急得团团转,想拉又碰不到:“喝多了就老实待着,别在这耍酒疯!”
“都愣着干什么?”柳忆喊道,“点兵!现在就点兵!老子带你们踏平蛮族王庭,一劳永逸!”
话音刚落,他身子一软,直直往桌下栽去。
“将军!”副将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他。
柳忆耷拉着脑袋,嘴里嘟囔着:“酒……给我酒……我还能喝……”
“将军喝多了!”副将道,“来人,送将军回帐歇息!”
两名亲兵立刻上前,接过柳忆,往帐外走去。
“我没醉!”柳忆脚步虚浮,一路跌跌撞撞,“再来……再来一坛……别扶我,我没醉……还能喝、还能杀……”
陆临跟在后面,又气又急:“夏炎!你安分点!别拿我的身子丢人现眼!”
回到帐中,亲兵将人安置在床,轻手轻脚退了出去。
柳忆脸颊通红,声音忽然软了下来,带着点委屈的鼻音:“没醉……阿临……别气……”
陆临飘到床边,低声嘟囔:“不气才怪。喝成这副鬼样子,明日起来头疼,遭罪的还是我的身子。”
柳忆像是听见了,眉头皱了皱,嘴里哼哼唧唧的,不知在念叨什么,听着竟有几分可怜。
过了半晌,他忽然抬手,胡乱在颈间一抓,攥住了那枚平安锁:“阿临……别走……”
“不走?”陆临轻哼一声,“我想走也走不了,不是被你困在这锁里了吗?”
柳忆却像没听懂,只反复念着那四个字,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含糊,最后渐渐没了声响,只剩呼吸声。
天快亮时,柳忆醒了。
宿醉让他头疼欲裂,口干舌燥。
他撑着身子坐起,下意识摸向颈间的平安锁——还在。
目光扫过帐内,角落空荡荡的,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他心头一紧,连忙起身,不顾头疼,快步走出帐外。
晨雾未散,营地里已有士兵开始忙碌。
他沿着营帐一路找去,目光在人群中穿梭,直到看见槐树上的身影,才松了口气。
陆临坐在树杈上,晃着腿,语气平淡:“醒了?头疼不疼?”
“有点,”柳忆走到槐树下,仰头望着他,“下来。”
陆临没动:“干嘛?”
“伙房煮了醒酒汤,”柳忆道,“带你去喝。”
陆临:“我是鬼,喝不了。”
“我喝,”柳忆语气认真,“你看着。”
陆临愣了愣,随即失笑:“夏将军这是怕我无聊,想给我表演个‘喝醒酒汤’?”
柳忆没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陆临被他看得没法,轻嗤一声,身影轻飘飘往下落。
“真是怕了你。看你喝醒酒汤有什么意思,不如给我讲讲,昨夜是谁抱着酒坛耍疯,喊着要杀去蛮族王庭?”
柳忆耳尖微红,避开他的目光:“忘了。”
“忘了?”陆临挑眉,故意凑近了些,“我可没忘。某人还说,要把蛮族人的脑袋砍下来,做酒坛呢。”
柳忆脸一红,转身往伙房走:“别废话了,醒酒汤要凉了。”
陆临飘在他身侧:“怎么,这就不好意思了?”
柳忆闷声道:“不过是酒后胡言,有什么好提的。”
“胡言?”陆临绕到他身前,倒着飘,“我瞧你喊得挺认真啊,不像是胡言的样子。”
“……”柳忆加快了脚步,没再接话。
伙房里,醒酒汤刚煮好。
柳忆盛了一碗,坐在桌边慢慢喝。
陆临飘在他对面,托着腮:“闻着倒还行,就是不知道,合不合你这酒疯将军的胃口。”
柳忆呛了一下,抬眼瞪他,眼底却没什么火气:“你就不能少说两句?”
陆临弯了弯眼,忽然道:“其实你没必要特意喊我过来,我待在树上玩,也不无聊。”
柳忆沉默片刻:“你一个人待着,会孤单。”
陆临心头一软:“夏将军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?”
柳忆声音低低的:“你是我的……同袍。”
“同袍?”陆临故意拖长了声音,“只是同袍?”
“……嗯。”柳忆垂着眼,没敢看他。
陆临眨了眨眼,声音带着点狡黠:“我怎么记得,以前有人赖着我,说我是他媳妇?”
“……”柳忆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耳根都红透了。
陆临见他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,嘴角忍不住弯起:“哦哦哦,瞧我这记性,那都是你逢场作戏的手段,当不得真的。”
柳忆喉结滚了滚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别再提了。”
陆临见好就收,话锋一转:“蛮族残部已灭,孟将军下一步有何打算?”
柳忆抬眼:“休整三月,养精蓄锐。开春后,兵发蛮族王庭。”
“真要打过去?”
柳忆点头,语气坚定:“斩草须除根。不踏平王庭、断其根基,边境永无宁日。”
“那打完之后呢?”陆临追问,“踏平王庭,你就肯把身子还给我了?”
柳忆沉默半晌才道:“等天下真正太平,再说。”
陆临嗤笑一声,眼底翻涌着失望,没再追问。
他知道,这不过是个遥遥无期的托词。
雪停第三日,天终于放晴。
小安蹲在营帐边,给伤兵换药。
陆临飘在一旁,双手抱臂当起了看客。
伤兵疼得龇牙咧嘴,还嘟囔着:“小安大夫,你这手法越来越利索了,就是下手能不能轻点?”
小安认真缠好绷带:“忍忍,伤口快愈合了,扯到新肉就不好了。”
陆临轻嗤一声:“这点疼都受不了,还当什么兵?想当年我在山里打猎,被野兽抓伤了腿,都没吭过一声。”
小安闻言抬头,小声问:“先生以前还打猎啊?”
陆临挑眉,语气带了点得意:“那是,山里的野猪、野兔,就没有我打不着的。”
“要不是后来日子安稳了,没再碰过弓箭。不然,就你家陆将军那骑射功夫,我当年未必输给他。”
小安弯了弯眼,给伤兵缠好绷带,抱起药箱往回走:“先生真厉害。”
“不过陆将军的骑射,在军中确实无人能及。上次校场比试,他一箭射穿了百步外的铜钱孔呢。”
陆临语气不屑:“那有什么,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。”
小安脚步一顿,转头看向他:“先生既然也会骑射,那要不要……跟陆将军比试比试?”
陆临:“我现在这样,怎么比?难不成飘到马背上,用意念射箭?”
小安挠了挠头,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:“也是哦。”
他顿了顿,道:“不过先生放心,等战事结束,我陪你去江南,咱们找个空地,我给你搭靶子,你……用意念试试?”
陆临被他逗笑,淡影晃了晃:“傻子,意念哪能射箭。”
小安耳根发红,却依旧认真:“那……那我给你扎个纸人,你附在上面?村里老人说,鬼能附在纸人身上做事的。”
陆临愣了愣:“你说什么?鬼能附在纸人身上?”
小安点头:“对啊。我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说的。”
陆临显然不信:“我看是他们瞎编的吧?要是真能行,现在纸人都得满地跑了。”
小安讪讪笑了:“好像……是这么回事。”
他连忙转移话题:“对了先生!前几天京城来了使者,我听亲兵们偷偷议论,圣上好像要给陆将军赐婚呢!”
陆临傻了:“赐婚?”
小安一脸羡慕:“是啊。听说要把长公主指给他呢。陆将军现在可是大功臣,要是娶了公主,那就是皇亲国戚了!”
陆临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怎么也提不起力气。
傍晚时分,柳忆才回到军帐。
“回来了?”陆临飘在桌前,语气带着几分嘲讽,“未来的驸马爷,今日操练辛苦了?”
“对了,要恭喜夏将军了,终于要功成名就、娇妻在怀了。”
柳忆抬眼看他,眉峰微蹙:“胡说什么?”
“胡说?”陆临飘到他面前,“军营里都传遍了,说圣上要把长公主赐婚给你。”
柳忆语气冷硬:“谣言而已。”
“谣言?”陆临挑眉,“怎么,是嫌公主不够美,还是觉得这门亲事配不上你?”
“我说了,是谣言,”柳忆语气加重,“没有的事,别瞎想。”
陆临飘到角落,蜷在阴影里:“我瞎想什么?你娶不娶公主,跟我有什么关系?我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魂,哪能管未来驸马爷的婚事?”
柳忆沉默半晌,语气软了些:“圣上确有此意,但我已回拒。”
陆临:“回拒?放着长公主不娶,放着皇亲国戚不当,你傻了?”
“我志在沙场,而非后宫朝堂,”柳忆声音很轻,“更何况……我早已成婚。”
“一场假的冲喜,也配叫成婚?”陆临声音发颤,不知是气的还是酸的,“怎么?戏演太久,当了真?”
柳忆:“……”终究没再辩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