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,陆临不怎么跟柳忆置气了,反倒天天黏着小安。
嘴上喊着“要喝人血”的玩笑,却从没真让少年为难。
小安也渐渐习惯了这“鬼缠人”的日子,每日从伙房多拿块麦饼,巴巴递到空中。
“先生,今日没伤兵,没血给你喝,吃这个垫垫?”
陆临飘在他肩头,叹着气:“没血喝就算了,这麦饼硬得硌牙,还不如江南的荷花酥。”
小安认真点头:“等战事结束,我陪先生去江南,买一筐荷花酥给你吃!”
陆临挑眉:“可我是鬼,吃不了俗物,还不如给我弄点血喝。”
少年一愣,耳根泛红:“先生要是真想喝,我、我下次给你弄点就是了。”
这话逗得陆临笑出声,淡影都晃了晃——这小医兵,倒是可爱。
至于柳忆,照旧忙着操练、议事、勘察地形,只是夜里回帐时,总习惯往角落瞥一眼。
见陆临蜷在阴影里,或假寐或发呆,才默默松口气。
陆临白天爱到处飘着闲逛,可到了晚上,总归要回到帐中。
倒不是有多留恋这儿,权当给柳忆吃颗定心丸。
就像去年冬天,两人吵得最凶那次,陆临半夜负气,跑了出去。
柳忆那会儿刚打完仗,身上还带着伤,却硬是忍痛,找了他整整一夜。
那晚,陆临其实没跑远,只是天太黑、雪太大,柳忆没了搜寻的方向。
直到天快亮,亲兵实在看不下去,硬把他拉了回去。
医兵赶来时直摇头,说他伤口裂开引发感染,再晚一步就危险了。
也就是从那以后,陆临夜里再气,都不会乱跑了。
又是一年冬,大雪纷飞。
陆临缩在帐角,盯着柳忆发呆。
那张脸是他的,可眉宇间的凌厉、眼底藏的沉凝,全是夏炎的痕迹。
有时候看久了,他都记不清,当初那个眉眼飞扬、爱闹爱笑的少年,究竟是什么模样。
“蛮族惯用夜袭,且善借雪雾隐蔽。”柳忆俯身对着沙盘,指尖点过标记的隘口,声音低沉有力。
“今夜三更,兵分三路包抄,先断粮草后路,再瓮中捉鳖。”
“末将遵令!”几人齐声应下,转身掀帘而去。
柳忆转身,目光扫向帐角,语气不自觉放软:“天冷,别总待在角落,过来烤烤火。”
陆临没动,语气懒懒的:“烤了也暖不了,白费功夫。”
柳忆没再劝,转身走到火盆边,添了块木炭。
他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:“江南的雪,好像没这么大。”
陆临抬眼,语气带着点讥诮:“怎么?夏将军打够了仗,反倒想起江南的好,想回去了?”
柳忆垂眸:“没有。”
陆临嗤笑一声,没再接话。
他当然知道柳忆不会想回去。
江南的安稳细软,从来留不住心藏沙场的人。
柳忆抬手揉了揉眉心,眼底浮起一丝倦色——连着几日勘察地形、推演战术,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。
陆临看着他眼下的青黑,语气难得软了些:“累了就歇会儿。”
“还没到歇的时候。”柳忆在桌旁坐下,拿起干粮,慢慢啃着。
陆临飘到他身侧:“就吃这个?伙房没热食了?”
“三更要出兵,没时间等。”柳忆声音含糊,咽下嘴里的干粮,猛灌了两口水。
陆临忽然俯身,脑袋虚搭在他肩头:“吃冷的伤胃,你现在用的是我的身子,折腾坏了,看你怎么上战场。”
柳忆动作一顿,侧头看向他,鼻尖险些撞上那片朦胧的虚影,仿佛再近一分,就能触到对方微凉的脸颊。
“知道了,”他放下干粮,起身往帐外走,声音低哑得不像话,“我去伙房看看。”
陆临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不自觉勾了勾,又飞快压下去——算这小子识相。
没过多久,柳忆回来了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,还有一碟咸菜。
他把粥放在桌上,声音低低的:“伙房只剩这个了,热的,你……看看?”
陆临挑眉:“夏将军这是给我留的?可我是鬼,喝不了粥。”
柳忆指尖攥了攥,没说话,只拿起碗,自己喝了一口。
陆临双手托着腮,忽然开口:“你打算什么时候,把身子还给我?”
柳忆头也没抬:“……不还。”
陆临“哦”了一声,没追问,也没动怒。
三更时分,帐外传来集合的号角声,低沉而急促。
柳忆起身,沉声道:“走了。”
陆临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知道柳忆的本事,这场仗,会赢。
战事比预想中更顺利。
蛮族残部本就因连日征战疲惫不堪,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粮草后路被断,军心大乱,没多久便溃不成军。
柳忆回来的时候,手指都冻在了枪杆上。
陆临飘过去,绕着他转圈:“啧,这是去打了场仗,还是去冰湖里捞了趟枪?”
柳忆没应声,只坐在火盆边,一点点搓着冻僵的手指。
陆临声音软了些:“赢了?”
“嗯,”柳忆声音沙哑,“残部全灭,往后边境,能安稳一段日子了。”
陆临轻咳一声:“蛮族主力已灭,你这‘家国大义’,总该圆满了吧?”
柳忆摇头:“不过是扫清残部罢了,蛮族根基未动,还不算完。”
“没完没了了?”陆临蹙眉,“你打算一辈子耗在战场上?占着我的身子,从少年打到白头才罢休?”
柳忆沉默片刻:“至少得等到踏平蛮族王庭,扫清所有边患……再说。”
“踏平王庭?还要扫清边患?”陆临气笑了,“你怎么不说顺便开疆扩土,把周边部落全纳入版图,直接一统天下得了?”
柳忆抬眸看他,语气坦然:“正有此意。”
“……”陆临噎了半晌,愣是没憋出下句话。
柳忆道:“开疆扩土、扫清寰宇,本就是武将的宿命。我既然借了你的身子,便该让它发挥最大的用处。”
陆临瞪大眼睛:“最大的用处?在你眼里,我这身子就只是个打仗的工具?”
柳忆避开他的目光:“等天下太平了,我……”
“等天下太平?”陆临冷笑,“天下哪有真正的太平?这边安稳了,那边或许又乱了。”
“蛮族灭了,说不定又冒出新的部落。人心不足,战乱就永不会停歇。你的‘太平’,是没有尽头的!”
柳忆语气冷硬:“没有尽头,便打到有尽头为止。”
“你!”陆临气得眼尾泛红,“夏炎,你是不是疯了?打仗是要死人的!你只顾着你的野心,有没有想过那些士兵?
“他们也有爹娘妻儿,也盼着卸甲归田、全家团圆!”
柳忆:“我知道!可乱世之中,哪有两全其美?不把隐患连根拔起,今日的安稳,不过是明日更大战乱的铺垫。”
“我守的从来不是一时的太平,是后世几十年、几百年的安稳。这点牺牲,值得。”
“值得?”陆临声音发颤,“又是‘值得’?”
“那些战死士兵的爹娘,会觉得‘值得’吗?那些守寡的妻子,会觉得‘值得’吗?那些没了爹的孩子,会觉得‘值得’吗?”
“你所谓的大义,不过是把别人的牺牲,当成你野心的垫脚石。你根本不在乎别人的死活,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名垂青史!”
“阿临!”柳忆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我不在乎什么名垂青史!”
“我用的是你的名字,打的是你的旗号,就算真能名垂青史,那也是你,跟我没有半分关系!”
陆临怔住了,虚影晃了晃,一时语塞。
是啊,柳忆用他的身份征战,用他的名字立世,哪怕真能功成名就、流芳百世,被铭记的,也只会是“陆临”。
而“夏炎”,早就死了。
陆临沉默了很久,才慢悠悠飘向帐门:“我出去透透气。”
帐外的雪还在下。
他忽然想起忆临阁的冬夜。
铺子里生着炭火,柳忆蜷在椅子上,捧着《八卦录》念念有词。
偶尔抬头抱怨一句“炭火不够旺”,或是抢他手里的暖炉,嘟囔着“鬼也怕冷”。
那时候,他们凑在一起,拌嘴、闲聊,眼里都带着笑。
哪像现在,日日相对,不是沉默冷战,就是激烈争执。
雪夜破敌的捷报传至军营时,天刚破晓。
孟将军大手一挥,传令全军休整一日,摆庆功宴犒劳将士。
太阳还没落山,营帐内外已热闹非凡。
士兵们卸下铠甲,三三两两围坐,喝着烈酒,高声谈笑。
柳忆一身玄甲未卸,刚巡营回来,便被几名将领拉着入座。
“陆将军,此番大捷,您当居首功!”将领举着酒碗,“我敬您一碗,先干为敬!”
话音落,酒液一饮而尽,碗底朝天。
柳忆端起酒碗,跟着仰头饮尽。
后续又有将领轮番上前敬酒,言辞恳切,盛情难却。
柳忆直起身,与众人一一碰碗,来者不拒。
陆临飘在他身边,看着他一碗接一碗地猛灌,忍不住提醒:“少喝点,我这身子什么酒量,你又不是不清楚。”
柳忆却像没听见,依旧端着酒碗,与众人周旋。
酒过三巡,气氛愈发热烈。
有人扯开嗓子唱起歌,有人掰着手指数战功。
更有几个喝红眼的老兵,抓着柳忆不放,非要再敬他三碗,说什么“陆将军不喝就是不给面子”。
柳忆本就喝得半醉,此刻被众人围着起哄,酒劲上头,哪还顾得上推辞。
他甩开众人的手,抱起桌上的酒坛,仰头往嘴里灌。
“好!”老兵们拍案叫好,连带着其他将士也跟着起哄,“陆将军好酒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