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后,校场上,尘土飞扬,士兵们正分组操练。
风卷来士兵们的喊杀声,粗犷有力。
陆临坐在槐树枝头上,双腿轻晃,目光落在人群中、那个玄甲身影上。
脊背挺拔、手持长枪,一招一式凌厉刚劲,尽显锋芒。
士兵们围在两侧,眼里满是敬畏与钦佩,时不时发出阵阵喝彩。
“嘁,还是这么招摇。”陆临轻嗤一声。
自一年前那场夺舍,柳忆便借着陆临的身体重返军营。
他用“陆临”之名,从普通小兵起步,在首次操练中脱颖而出。
骑术碾压军中老兵,弓术能百步穿杨,一套枪法又快又狠、招招直击要害,当场被纳入精锐小队。
而他的晋升速度,比当年以“夏炎”之名闯荡时更快。
首战便立奇功,又献计“诱敌深入”,大小战役未尝一败,哪里战况危急就往哪冲。
部下对他又敬又怕,敬他战术神准、杀伐果断,怕他狠劲上来时,分不清敌我,连自己人都杀。
可乱世之中,这样能打的人,比十个听话的军官都管用。
他的横空出世,重整军心。
后来大军夜袭蛮族主营,孟将军斩杀其主将,一举收复失地,边境暂得安稳。
夺舍那日,陆临原以为自己会彻底消散,却没曾想竟化作了魂体,且被死死缚在柳忆身边。
说是,肉身不死,顶多算灵魂出窍。
那灵魂出窍就灵魂出窍,凭什么只能跟在柳忆身边?
说是,他魂魄本体寄在平安锁上,平安锁在哪儿,他就在哪儿。
忽然,树下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:“树上那位,爬这么高,小心摔了。”
陆临低头一瞧,是个背着药箱的少年,眉眼干净,瞧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。
然而,陆临还没应声,那少年脸色骤变,往后踉跄半步,声音发颤:“你、你怎么没有脸?!”
陆临一怔,先是摸了摸自己的“脸”,再问:“你看得见我?”
这一年来,他跟着柳忆闯军营、上战场,见过的人数不胜数,从没谁能察觉到他的存在,这医兵竟是头一个。
少年又惊又疑,却没转身逃跑,只讷讷道:“能、能看见。就、就坐在树杈上,身形淡淡的,脸像蒙了层雾。”
“我有脸,就是你看不清罢了,”陆临细细打量着他,“不过,你这人胆子不小,看见鬼还不跑?”
少年耳根泛红:“我、我是军中医兵,奉命来送伤药,哪能随便跑。”
他抬手拍了拍药箱:“陆将军的亲卫受了伤,我来送金疮药。”
“陆将军?”陆临嗤笑,“你说那个打了胜仗就摆臭脸,喜欢对着空气发呆的家伙?”
少年辩解:“陆将军打仗厉害,性子是冷了点,但对部下极好——上次突袭敌营,他还亲自背着重伤的小兵回来呢。”
陆临晃了晃腿:“哦?他还有这好心?我怎么没见他对自己人这么客气过。”
正说着,操练结束,士兵们三三两两散去。
柳忆提着长枪,往槐树这边走来。
少年见状,连忙迎上去:“将军,您要的金疮药和绷带都带来了。”
柳忆接过药,颔首道:“辛苦了。”
少年应了声,转身折返,还不忘偷偷抬眼,往树上瞥了瞥。
那道淡影还在,只是好像比刚才更清透了些,仿佛一碰就会散。
待少年走远,柳忆才仰头:“下来。”
陆临歪了歪头:“夏将军今日可真威风,部下看你的眼神,都快把你当成神来拜了。”
“是陆临,”柳忆淡淡纠正,“如今我是陆临。”
陆临轻飘飘往下落,语气不屑:“哟,刚受了部下追捧,就不认以前的名字了?”
柳忆没接话,只将长枪靠在槐树上,从腰间解下水囊,语气不自觉放软:“渴了?”
陆临瞥了眼水囊,没接,反倒绕着他转圈,虚影几乎要贴到他身上:“怎么?你没做过鬼?不知道我渴不渴?”
柳忆攥紧了水囊,索性自己仰头灌了两口,低声问:“军营伙食糙,规矩也多,你还习惯?”
陆临翻了个白眼,小声嘀咕:“对牛弹琴。”
他轻哼一声:“用我的身子打仗,爽吗?”
柳忆喉结滚了滚:“……还行。”
“还行?”陆临嘴角一抽,“那你可得好好护着,这可是我仅存的念想了。”
柳忆喉结又滚了滚,没应声。
陆临:“怎么不说话?是不是也觉得,当初骗我、夺我身子,做得太过分了?”
柳忆沉默半晌,才低声道:“不过分,都是值得的。”
“值得?”陆临扶额,“又是值得?合着在你眼里,除了你的家国大义,旁的都不值一提是吧?”
柳忆垂着眼,声音没什么起伏:“边境安稳了,百姓不用流离失所,这就是值得。”
“那我呢?”陆临眉头紧皱,“我不安稳。用我的一辈子,换边境安稳,你夜里睡得着吗?”
柳忆声音低哑:“睡得着。”
陆临一噎:“……行。夏将军果然心硬如铁,我倒是多余问。”
他转身飘走:“反正这身子早不是我的了,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,哪怕战死沙场,也与我无关。”
“你去哪?”柳忆伸手去抓,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。
“关你屁事。”陆临头也不回。
柳忆蹙眉,下意识去追,身后却传来亲兵的传唤:“将军,孟将军请您过去议事。”
他脚步一顿,望着陆临消失的方向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,半晌才沉沉应道:“知道了。”
陆临漫无目的地飘着。
他穿过一排排军帐,看见士兵们三三两两围坐,笑声粗犷却鲜活。
这些热闹,都与他无关了。
这一年来,他跟着柳忆辗转各处,看过刀光剑影、尸山血海。
也看过残阳下的断壁残垣、流民眼中的绝望无助。
柳忆说的“家国大义”,他并非不懂。
可他就是气,气柳忆骗他,气柳忆利用他,气柳忆把他的人生贬得一文不值。
他蹲在河岸边,指尖穿过水面,激不起一丝涟漪。
就像他现在的处境,看得见世间万物,却什么也抓不住。
正怔忡着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陆临转头,是那个送药的少年医兵。
少年拎着水桶,瞥见岸边的淡影,猛地一顿,水桶差点掉进河里。
他定了定神,犹豫着开口:“你……还在啊?”
陆临挑眉,语气带了点散漫:“怎么,不待见我?”
少年连忙摆手:“不是不是!就是……没想到还能见到你。”
他放下水桶,蹲在不远处:“我叫小安,从小就能看见这些,村里的老人说,我是开了阴阳眼。”
陆临“哦”了一声,没太在意。
能不能看见又怎样,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小安却没停嘴:“我家就在附近,以前蛮族来犯,村子被烧了,爹娘也没了。要不是孟将军带兵赶到,我恐怕也死了。”
陆临指尖顿在水面上,没吭声。
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,战火里的生离死别,早已不是新鲜事。
小安声音轻了些:“后来我就跟着军营走,学了点医术,能帮着处理些小伤,也算……报点恩。”
他忽然笑了:“孟将军厉害,陆将军更厉害。自从他来了,咱们打了好多胜仗。”
“不过,陆将军好像总一个人,休息的时候,也不跟别的将军一起。”
“你很敬他?”陆临忽然开口,声音淡淡的,听不出情绪。
小安点头:“那当然了!记得我刚说,他背重伤小兵回来的事不?”
“那小兵是个孤儿,回来后哭着说,陆将军背着他跑了三里地,还说‘活着,才能守家国’。”
陆临望着河面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先生,你怎么不说话?”小安好奇地看着他,“你也觉得陆将军很厉害,对不对?”
陆临扯了扯嘴角,没承认也没否认:“他只是做了该做的。”
小安低声问:“先生,你该不会是……讨厌陆将军吧?听您提起他,语气都冷冷的。”
陆临瞥了他一下,语气直白:“谈不上喜欢。”
小安愣了愣:“先生,你是不是……跟陆将军有什么误会啊?”
“误会?”陆临冷笑,起身飘走,“大概是这辈子最大的误会了。”
夜幕降临,营里燃起篝火,帐内也点了烛火。
柳忆正对着沙盘推演战术,指尖捏着小旗,眉头微蹙。
陆临飘进帐时,他手上动作顿了顿,没抬头,只淡淡开口:“回来了。”
陆临白了他一眼,懒得应声,径直飘到桌边,对着烛火发呆。
柳忆早就习惯了他的冷脸,语气依旧平淡:“方才去河边了?”
陆临眼皮都没抬,只哼了一声,算是应答。
柳忆:“河水凉,夜里风大,别总待在那儿。你魂体本就虚,再受了阴寒,怕是更难凝形。”
陆临转头瞥他,语气裹着几分讥诮:“夏将军这般上心,是怕我魂飞魄散了,没人给你这借来的身子添堵?”
柳忆拿起桌上的干粮,咬了一口:“随你怎么想。”
陆临捏了捏拳,冷哼一声,没接话。
柳忆吃完干粮,拿起水囊递向半空:“喝点?”
陆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:“夏将军,有意思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