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现在是魂体,喝得进这凡水?你是故意来消遣我,还是夺舍忘带脑子了?”
柳忆僵了一瞬,缓缓收回手:“忘了。”
“忘了?”陆临气笑了,“你怎么没忘了你的家国大义?没忘了你的边境安宁?偏偏忘了我如今是人不人、鬼不鬼的处境?”
柳忆:“……”
陆临:“以前装模作样对我好,是为了夺舍;现在假惺惺递水,又是图什么?图我夸你一句‘大义凛然’,还是图个自己心安?”
柳忆:“……”
陆临:“占着我的身子,住着我的皮囊,连句真心道歉都没有,就只会说‘随你怎么想’‘忘了’。夏炎,你可真够冷血的。”
“冷血?”柳忆猛地抬眼,终是忍不住了,“我冷血?若非当年先皇遇刺、新皇猜忌、朝堂掣肘、奸人暗算,我何至于含恨而终?!”
他声音忍不住拔高:“你以为我想夺舍?我若有半分退路,怎会用这种法子重返世间?!”
“你失去的是一具躯壳,可边境百姓失去的是家、是命!你沉溺于儿女情长,纠结于一己得失,怎懂‘覆巢之下无完卵’?”
“若蛮族破城,你以为江南的安稳还能保住?你以为你那妹妹还能在青城山安稳修道?你懂什么叫家国破碎、生不如死吗?”
“我不懂?”陆临咬紧牙关,“是,我是不懂你所谓的大义!”
“我爹娘早逝,从小带着妹妹相依为命,好不容易在江南站稳脚跟,有了自己的铺子,有了想守护的人,结果呢?”
“你用尽心机欺骗我、利用我,把我的人生当成你的垫脚石,然后跟我谈你的大义?”
“你的大义是保家卫国,我的念想就只是苟活?你的执念重过千钧,我的人生就轻如鸿毛?”
“对!”柳忆声音低沉,“若牺牲一人可换万里河山安稳,能让千万百姓免于屠戮,那这笔牺牲,就该有人来做!”
陆临声音发颤:“该有人来做,凭什么是我?凭我好骗、凭我命贱?还是凭我无依无靠,就算消失了也没人在意?”
柳忆喉结狠狠滚动,胸口剧烈起伏,竟一时语塞。
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亲兵的禀报:“陆将军!蛮族残部突袭西侧粮营,火势已起,情况危急!”
柳忆浑身一震,猛地转身,抓起长枪就走,动作利落、不带一丝犹豫。
陆临望着他的背影,低低笑了几声。
果然,无论他们吵得多凶、闹得多僵,只要牵扯到战事,这人永远能第一时间抛下所有私怨。
柳忆的战场直觉、杀伐决断,强得令人发指。
这场突袭,于他而言,不过是场小插曲。
陆临飘到帐内角落,蜷在阴影里。
这一年来,两人吵过的架、数不胜数。
他质问过欺骗,痛斥过掠夺,抱怨过不公,可从始至终,都没在柳忆嘴里听过一句“对不起”,更别提“后悔”。
“值得”“本该如此”“家国为重”,这些话他听了无数遍。
就好像他的人生,真像柳忆说的那样,轻如鸿毛、不值一提。
这算什么?
怨了一年、吵了一年,到头来,既没能改变结局,也没让柳忆生出半点愧疚。
自己反倒像个“怨妇”,翻来覆去地抱怨,连自己都觉得厌烦。
不知过了多久,帐帘被掀开,柳忆回来了。
他下意识扫向角落,顿了顿,才开口,声音沙哑:“还在?”
陆临没应声,只往阴影里缩了些。
柳忆放下长枪:“粮营保住了,蛮族残部被击溃,只跑了几个漏网之鱼。”
可陆临依旧没吭声。
“还在闹脾气?”柳忆走到阴影旁,靠着帐壁滑坐下来,“方才……我不是故意对你吼的。”
陆临将脸埋在膝盖里,声音发闷:“柳忆。”
柳忆愣了愣。
自暴露夏炎的身份后,陆临要么冷嘲热讽喊他“夏将军”,要么咬牙切齿叫他“夏炎”。
这声平静的“柳忆”,倒是一年来头一回。
久到他都快忘了,这人也曾在江南的月光下、铺内的烛火旁,温声软语叫过自己的本名。
他喉结滚了滚,低低应了声:“嗯。”
陆临声音平静:“我不想待在这儿了。”
柳忆浑身一僵,猛地转头看他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想走了,”陆临道,“跟着你在军营里耗了一年,看够了刀光剑影,也听腻了你的家国大义,我累了。”
柳忆指尖微微蜷缩:“走?你能去哪?平安锁在我这儿,离了我,你根本无处可去。”
陆临看向他:“把平安锁给音儿吧。”
柳忆脱口而出:“给陆音?不行!她在青城山,那里满是术士……”
“那也比困在这儿强,”陆临打断,“音儿是我唯一的亲人,跟着她,就算只能远远看着,也比日日对着你强。”
“如今,你已得偿所愿,边境安稳,战功赫赫。这平安锁,你拿着也没用,还不如给我一个归宿。”
柳忆猛地站起身:“不行!我说不行就不行!”
“青城山术士众多,陆音初学道不久,根本护不住你。万一有人把你当成邪祟炼化,怎么办?”
陆临垂下眼:“那也算一种解脱。”
“解脱?”柳忆揉着太阳穴,喉结滚动半晌,才艰涩开口,“青城山太危险,你留在我身边,至少我能护着你。”
“护着我?”陆临蹙眉,“你所谓的护着,就是把我困在这,让我看着你用我的皮囊建功立业,听你一遍遍说我的牺牲有多值得?”
帐内陷入死寂,只有烛火噼啪作响。
柳忆沉默了许久,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:“……不准。”
“我不会把平安锁给陆音,也不会让你走。你想待着就待着,想躲着就躲着,但你必须留在我身边。”
陆临咬紧牙关:“柳忆,你是不是太自私了?”
“当初为了你的执念,可以骗我、利用我,夺我舍;如今为了你的安心,又要困着我,连我最后一点念想都不肯成全。”
柳忆声音轻了些:“我说过,不会丢下你,去哪儿都带着你。这话,作数的。”
陆临扯了扯嘴角:“作数?柳忆,你真当我傻?”
“你不让我去青城山,哪是怕我被术士炼化?分明是怕那些高人有法子,帮我夺回这具躯壳,断了你的‘家国大义’!”
“你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身子本就是我的,你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窃贼,占着别人的东西,还装得冠冕堂皇。”
“嘴上说着护我,实则是怕煮熟的鸭子飞了——毕竟,这副躯壳,是你费尽心机才骗到手的,哪那么轻易还给我?”
柳忆浑身一僵,脸色沉了下去,却没反驳。
这沉默,反倒成了最直白的承认。
陆临心头发冷:“你放心,我没那么大本事跟你抢。只是想离你远点,眼不见、心不烦。”
柳忆闷闷道:“我说不行,就不行。”
帐内静了许久,直到天亮。
陆临没再看他,身影一淡,飘了出去。
晨雾还没散,营里已响起操练的号子。
陆临坐在树枝上,双腿悬空轻晃,冷眼瞧着下方。
柳忆正握着长枪,与几名将领对练。
尽管昨夜几乎未眠,眼底还凝着一丝倦色,可他出手依旧凌厉无匹。
劈、刺、挑、扫,逼得几位老将连连后退。
“陆将军枪法愈发精湛了!这般年纪有此造诣,真是后生可畏!”老将抱拳道,语气里满是折服。
“谬赞。”柳忆收枪而立,目光下意识扫过槐树方向。
陆临迎上他的目光,故意扬起下巴:“看什么?”
柳忆抿了抿唇,收回目光,继续对练。
不得不说,他的枪法确实狠绝,招招直取要害,却又暗藏章法,绝非蛮打蛮撞。
方才对练时,还留着几分切磋的余地,点到即止。
此刻,不知是被陆临挑衅得心头起火,还是昨夜的郁结无处宣泄,他的招式越来越快、越来越狠,带着股莫名的戾气。
几位将领虽经验老道、防守沉稳,却架不住他这般不要命的攻势,没过多久便败下阵来。
陆临看得有些发怔。
有些时候,他真觉得柳忆不是为了家国大义,而是纯粹嗜战、嗜杀伐。
打胜仗、平边患,或许只是顺带的结果,他真正享受的,是浴血厮杀的快感,是将敌人踩在脚下的征服欲。
真够变态的。
正想着,树下传来脚步声,是小安。
“鬼先生?你在这儿做什么?”
陆临低头看了他一眼,语气淡淡:“来看你们陆将军耍威风。”
小安望向校场,笑着点头:“陆将军确实厉害!听说昨夜粮营遇袭,他单枪匹马冲进去,硬是把蛮族残部赶跑了,自己都没受半点伤呢。”
陆临语气不屑:“他命硬,阎王爷不敢收。”
小安挠了挠头,没接话,只拿出一块麦饼:“我刚从伙房拿的,还热着,先生要不要尝尝?”
陆临挑眉:“我是鬼诶,吃不了这个。”
小安有些失落:“那我下次给先生带些香烛?听说鬼都爱吃这个。”
陆临转了转眼珠,沉吟片刻:“其实相比这些,我更喜欢喝人血。”
小安讷讷道:“人、人血啊……那、那我下次……下次给伤兵包扎的时候,偷偷给你装点。”
陆临:“……也行。那作为交换,我把我的血分你些,喝了能长寿哦。”
小安摇头:“我不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哪有喝鬼血能长寿的道理啊?”小安嘀咕着,“傻子才信。”
陆临: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