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少爷不必客气,我与他之间,本就该相互照料。”陆临饮尽杯中酒,又咳了几声。
柳商望着他泛红的眼角,又为他添了半杯:“这酒烈,大嫂慢些饮。”
他声音轻缓:“其实此番南下,除了查盐运,我还有一桩私心。”
陆临抬眸:“是为了……夏将军?”
柳商点头:“如今边境告急,蛮族气焰嚣张,朝中虽有将领驰援,却始终难以稳住局势,将士们士气低迷。”
“而放眼朝野,能让蛮族忌惮、让将士重拾斗志的,唯有他。”
陆临端起酒杯,浅酌一口:“可你凭什么断定,他还活着?”
柳商没答,只反问:“大嫂心中,想必也盼着他能回来吧?”
陆临沉默片刻,放下酒杯:“我与他素未谋面,谈何期盼?”
“只是念及边境百姓流离失所、饱受战乱之苦。若他归来,真能扭转战局,自然是好事。”
柳商低头轻笑:“大嫂果然心善。”
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,转而说起京城的趣闻、朝堂的纷争,偶尔提及柳夫人,语气里满是怅然。
夜色渐浓,酒坛已见了底。
陆临脸颊发烫,只觉得脑袋昏沉得厉害,眼前的景象模模糊糊。
柳忆忍不住吐槽:“你这什么酒量啊?才几杯就晕乎乎的,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!”
陆临浑然未闻,伸手想去够空酒坛,却被按住了手腕。
“大嫂,酒已尽,夜已深,该歇息了。”柳商的声音很稳。
陆临望着他,低低“嗯”了声,挣扎着想站起来,却一个踉跄,险些摔倒。
柳忆眼疾手快,伸手将人扶住:“慢点慢点!站稳了!真是的,早说让你少喝偏不听!”
陆临顺势靠在他肩头,含混地笑了笑:“抱歉啊……”
柳忆撇了撇嘴,扶着他回屋。
一路上,陆临嘴没停过,一会儿嘟囔着“这酒真烈”,一会儿又含糊地唤“忆儿”“大少爷”,甚至冒出两句“死鬼”。
柳忆耳尖悄悄发烫:“别喊了别喊了,听见了!”
回到房间,刚想把人放床上,陆临却突然抬手,勾住他的脖颈,脑袋在他肩窝蹭了蹭。
“忆儿,”那声音黏糊糊的,带着酒后的软糯,“你是不是要走了?”
柳忆身子一僵,喉结滚了滚:“胡说什么呢,醉成这样还胡思乱想。”
“我没胡说,”陆临垂下眼睑,“你跟二少爷聊了那么久,肯定是要回京城了……你走了,我怎么办?铺子怎么办?”
话到最后,竟带了些委屈的鼻音。
柳忆心头一软,轻拍他的后背:“我说过,不会丢下你的,去哪儿都带着你,好不好?”
陆临睫毛轻颤,含糊应了声“好”,随即眼皮一沉,呼吸渐渐平稳——竟直接靠在柳忆身上睡着了。
柳忆无奈叹了口气,将人扶到床上躺好。
“真是……麻烦。”
陆临这一觉,睡得并不安稳。
梦里,他置身于一片尸山血海,风卷着黄沙,糊得人睁不开眼。
不远处,一位身着玄甲的身影手持长枪,在敌阵里左冲右突,如入无人之境。
突然,画面骤转。
那人褪去战甲,跪在地上。
宦官尖声宣读着圣旨——“拥兵自重,抗旨不尊,即刻打入天牢,听候发落!”
“臣,无悔抗旨!”那人抬头,声音嘶哑,“只憾未能踏平蛮族王庭,为陛下扫清边患。”
话音落,陆临猛地睁眼,胸口剧烈起伏,额上布满冷汗。
窗外的天是黑的,柳忆并不在屋内。
陆临抬手擦汗,这才发觉额头烫得厉害,嗓子更是干得发疼,好像又发烧了。
“柳忆?”他试探着唤道,“柳忆?你在吗?”
屋内静悄悄的,没有任何回应。
陆临爬下床,强撑着不适走出房门。
院子里空空荡荡的,不见半个鬼影。
是去柳商房里聊天了?还是……已经跟着柳商走了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他的心就猛地一沉。
酒劲还没散,又添了高热,脑袋昏沉得厉害,难受至极。
他扶着廊柱,踉跄着往柳商的屋子走去。
那屋子是黑的,没有半点烛光。
门是虚掩的,轻轻一推便开了。
里面没有人,也没有任何声音。
陆临缓步走到桌边,借着月光,看见满桌的宣纸。
其上还压着一本旧书,封皮磨损严重,显然是被翻阅过无数遍。
他鬼使神差地将书拿起、翻开,心脏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。
入目便是「温养术」「夺舍术」几个刺目大字。
他强忍着头晕目眩,逐字逐句地看下去。
「命格相合为基,魂血相融为引,贴身之物锁魂,阴气盛时入主。」
书从手中滑落,“啪”地砸在桌上。
他忽然想起柳忆日日让他喝的“魂血”;
想起自己亲手送出去的平安锁;
想起柳府十年不绝的琴声;
想起柳商那句“男女不重要,重要的是八字”。
陆临咬着唇,目光落在散落的纸页上。
墨迹新旧不一,显然是柳商与柳忆连日来的纸笔对话。
「大哥当真下定了决心?此事一旦成行,他恐怕会恨你一辈子。」
下方是柳忆凌厉的字迹,笔锋与「江南见」三个字如出一辙。
「无所谓。」
「……好。三日后便是中元节,子时阴气最盛,正是动手之时。」
「便在三日后。」
窗外的风陡然变得凄厉,像是鬼哭。
陆临明明浑身都在发烫,此刻却觉得浑身冰凉。
柳府十年不绝的琴声,是温养“凶煞”的伪装;江南朝夕相伴的点滴,是麻痹他的戏码。
就连那句让他心动的“不会丢下你”,也不过是为了确保夺舍万无一失的谎言。
他所珍视的情谊,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。
“吱呀”一声,房门被风吹动。
陆临猛地回头,只见红袍身影立在门口。
残月的光芒落在他身上,一半明亮一半晦暗,一如他隐藏的真面目。
陆临扶正身子,看着眼前的少年,只觉得陌生又荒谬。
“从柳府冲喜,到江南开店,再到日日让我喝‘魂血’……这一切,从头到尾都是为了夺舍?”
柳忆语气平淡:“你身负‘通阴格’,是绝佳的载体,又与我命格相合,再辅以魂血相融……你,生而就是我的‘容器’。”
“魂血?”陆临自嘲地笑了笑,“所以那不是为了补我阳寿,是为了让我的身体彻底适应你,为你入主铺路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了达成目的,你可真会演。”
“逢场作戏,也只是为了让你放下戒心。”
“戒心?”陆临惨然一笑,抬手抹掉眼角的湿意,“我对你从来没有戒心。”
柳忆眼皮都没抬一下:“没有戒心,才最省事。”
陆临心中一阵刺痛,不受控制地冲上去,双手揪住他的衣领,嘶吼:“柳忆!不!夏炎!夏将军!”
“你的执念是踏平蛮族、扫清边患,所以要夺我的身体重返世间!可你有没有想过,我也有想守护的人,也有我自己的人生?!”
柳忆反手扣住他的双腕,力道之大让他生疼:“世间万事,本就有舍有得。如今蛮族卷土重来,边境百姓流离失所,唯有我能扭转战局!”
“用你一人,换边境万里安宁,这笔账,值得!”
“值得?”陆临眼眶通红,声音嘶哑,“你口中的‘值得’,就是踩着别人的人生,牺牲别人的一切,去圆你自己的执念!凭什么?!”
柳忆眸色阴沉:“凭我能护万千百姓免遭屠戮,凭我能平定边乱还河山安稳,凭我肩上扛的是家国大义!凭这乱世,需要我夏炎!”
陆临浑身颤抖,近乎崩溃地喊:“边境安宁是大义,难道我的人生、我想守护的人,就一文不值?”
柳忆厉声呵斥,字句如刀:“对!你的人生,不及边境安宁的万分之一!”
陆临瞬间傻了,只呆呆地望着他,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。
柳忆别过脸,语气生硬:“成大事者不拘小节。个人荣辱生死,在家国大义面前,本就轻如鸿毛,不值一提。”
陆临无力地松开手,踉跄着后退几步,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摸出那张镇阴符。
柳忆扫了一眼,缓缓开口:“没用的,符上纹路早被我改了。”
陆临浑身一僵,怔了半晌后,忽然低笑起来,眼里满是绝望与自嘲。
下一瞬,他浑身脱力般,重重摔坐在地面上。
这时,柳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:“大嫂?你怎么坐在地上?快起来!”
他快步上前,将人半扶起来:“你身上好烫,是生病了?哪里难受?”
陆临虚软地靠在他臂弯里,低笑出声:“柳二少爷倒是好心。怎么,怕我这个‘容器’坏了,耽误你们的家国大义?”
柳商浑身一僵,语气艰涩:“大嫂说笑了,大哥他……”
“别叫我大嫂!”陆临猛地推开他,“你们兄弟俩,一个演着温情脉脉的戏码,一个做着推波助澜的帮凶,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。”
“……”柳商沉默片刻,终究没解释,转身出门,“大哥,时辰到了,把他带过来吧。”
突然,一股阴气扑面而来。
陆临本就高热缠身、体虚力竭,被这阴气一冲,只觉眼前天旋地转,意识模糊。
下一刻,便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柳忆及时上前,将人揽入怀中,动作轻柔。
“‘陆临’这个名字,我收下了。”
话音落,又一阵阴风刮过。
待风停,屋内已空无一人。
一张宣纸缓缓从桌角滑落,上面还留着两道字迹,一道温润、一道凌厉——
「大哥,你对他,当真毫无感情?」
「不重要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