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日,陆临的身子渐渐好转,“忆临阁”也重新开张。
生意还不错,上门的客人多是些寻亡人、问家事的,没什么棘手的活。
柳忆每日守在铺子里,帮着陆临引魂、传语,待客人走后,就小声吐槽。
“刚才那个妇人,明明是怕自己儿媳惦记,把首饰藏在床底,还赖亡夫没跟她交代清楚,真是不讲理。”
“还有那个老头,嘴上说找亡妻的私房钱是为了补贴家用。我看啊,他就是想把钱给外面的相好,不要脸。”
陆临听着他嘀咕,忍不住笑:“你倒是看得明白。”
柳忆轻哼:“那是!我飘了十年,什么人没见过?谁真心谁假意,我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
他飘到陆临身边,声音软了:“不过阿临你不一样,你是真心对我好,也真心对音儿好,一点虚的都没有。”
陆临白了他一眼,随手将账本往他脸上一拍:“少贫嘴。赶紧把账算完,再磨蹭,天该黑了。”
柳忆“哦”了声,抱着账本坐在桌边。
陆临扫了地,擦完桌,转身时,见柳忆还趴在桌边算账。
少年握着笔,手腕轻顿,一笔一划利落干脆。
纸上的字,竖钩如剑、横折似锋,透着股说不出的凌厉劲儿,不像是寻常公子哥的笔锋,反倒带着点沙场的爽利。
陆临走过去,目光落在账本上:“你这字,写得倒好看。”
柳忆抬眸看他,笔尖还悬在纸上:“好看吗?我觉得一般。”
“是真好看,这笔锋凌厉得很,不像是跟着私塾先生学的。你这字,哪学的?”
柳忆挠了挠嘴角:“是我舅舅教的。”
陆临挑眉:“大将军还会教你写字?”
“嗯,”柳忆点头,“舅舅说,字是人的脸面,更是人的骨气,不能写得软趴趴、像没骨头的样子。”
说着,他握着笔,在空中虚晃了两下,像在挥剑劈砍:“他教我握笔要稳,落墨要狠,就像握剑劈敌一样,得有股子劲。”
笔上的墨汁溅了满桌,陆临“啧”了一声,屈指敲了下他的脑门:“刚擦干净的桌子!别以为字写得好看,就能为所欲为。”
“唔!”柳忆捂着脑门,不服气地抬眼,“真的吗?那比你写的呢?”
陆临清咳一声:“……比我,还差着点火候。”
“你骗人!”柳忆急得把笔一放,伸手去挠他的痒痒,“你上次抄书,笔画都写歪了!”
陆临最怕痒,被他指尖一挠,顿时忍不住笑出声,连连后退:“别闹!账本还没算完,墨汁都洒了!”
柳忆哪肯停手,追着他绕桌跑:“谁让你嘴硬!明明我的字比你的好看,还不承认!”
一人一鬼,一追一躲,闹得满室笑声。
直到天彻底黑下来,陆临才喘着气,按住柳忆的手:“别闹了,再闹今晚的香就不给你燃了。”
这话一出,柳忆立刻停了动作,乖乖收回手:“那你得承认,我的字比你的好看。”
陆临无奈妥协:“好好好,你的字比我的好看,行了吧?”
柳忆这才满意,转身坐回桌边,拿起笔继续算账。
只是写着写着,他忽然抬头:“阿临,再过不久,就到元日了。”
陆临闻言一愣:“是啊,日子过得真快,转眼就到年底了。”
“阿临,元日那天,能不能歇业?”柳忆放下笔,飘到他面前,“咱们去街上看看好不好?我还没见过江南的元日是什么样子呢。”
陆临见他一脸期待,又想起他孤零零飘了十年,心头软了软。
“好啊,元日那天歇业,咱们去街上逛,带你看舞龙、买糖人,再等晚上看烟花。”
柳忆立刻笑开了:“真的?那咱们说好了,可不能反悔!”
“不反悔。”
转眼到了年关,街上的年味愈发浓厚。
陆临揣着银子,打算带柳忆去集市办年货。
刚走到巷口,就见几个商贩聚在一块,交头接耳,连生意都顾不上做了。
“你听说没?边境那边……好像失守了!”
“真的假的?前几年不是还好好的吗?怎么突然就失守了?你这消息靠谱吗?”
“今早从京城来的商队亲口说的,还能有假?据说是蛮族突然增兵,雪夜偷袭,守军寡不敌众,连丢三城!”
“那可怎么好?边境一乱,咱们的日子,怕也没法安生了!”
“商队的人还说,京城已经开始征兵了,估摸着过不了多久,咱们这儿的告示,也该贴出来了!”
“那……派去驰援的是哪位将军?总不能没人管吧?”
“还能有谁?肯定是孟将军啊!当年就是他平定的边境,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,除了他,谁还能镇住那场面?”
这话一出,围在一旁的人都静了静。
陆临心头一沉,下意识瞥向飘在身边的柳忆。
孟将军,正是柳忆那位镇守边疆、战功赫赫的舅舅,也是当年被先皇称赞“少年有为、国之栋梁”的铁血将军。
柳忆察觉到他的目光,侧头冲他笑了笑:“我舅舅很厉害的,别怕。”
陆临:“……”
他明明是在担心柳忆,怎么还反过来被安慰了?
路上,陆临一直悄悄观察柳忆的神色,见少年眼底没有半分担忧,反倒带着点笑意,悬着的心才悄悄落下。
也是,孟将军是沙场老将,当年能在绝境中扭转战局,如今就算边境告急,想来也能稳住阵脚。
往前走了没几步,茶楼里突然传来说书先生的嗓音。
“话说当年蛮族来犯,边关告急,满朝文武束手无策,正是孟将军主动请缨,带着三千轻骑,星夜驰援——”
陆临脚步一顿,侧耳听着。
他早听过孟将军的厉害,却从没听过具体的事迹,此刻倒生出些好奇。
柳忆瞥了他一眼,嘴角勾起:“想听?进去坐坐呗,正好歇歇脚。”
陆临点点头,掀帘走进茶楼。
里面早已坐满了人,他找了个角落坐下,刚点了壶热茶,就见柳忆飘到桌对面,托着腮,盯着台上。
说书先生唾沫横飞,声音拔高:“那蛮族王子自持勇猛,提刀便向孟将军砍去!”
“谁料将军不闪不避,反手抽出腰间佩剑,只听‘铮’的一声脆响,竟将蛮族王子的弯刀生生劈成两段!”
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。
陆临也不由得攥紧茶杯——这般气势,倒真配得上“铁血将军”的名号。
柳忆却轻嗤一声,凑到陆临耳边,小声嘀咕:“哪有这么神?我舅舅那把剑是先帝赐的玄铁剑,锋利是真的。”
“但劈弯刀那次,他自己手腕也震得发麻,回来偷偷揉了好几天,还不让人看见。”
茶楼里,说书先生还在继续,时而激昂、时而低沉。
众人听得入迷,时不时发出阵阵喝彩。
唯有柳忆在一旁小声“拆台”,揭孟将军的“老底”。
比如“孟将军俘虏蛮族王子”,其实是“王子自己摔下马被抓的”;
比如“孟将军单骑闯敌营”,实际是“带了二十个暗卫,还提前换了蛮族衣服”;
再比如“孟将军身中数箭,仍死战不退”,真相是“箭射在护心镜上,就擦破点皮,回来还炫耀铠甲结实”。
陆临听得好笑,小声问: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难不成当年,你也在边关?”
柳忆眼神闪了闪:“我、我听我舅舅说的!他每次回京城,都会跟我讲边关的事。”
陆临挑眉,没再追问。
台下有人高喊:“先生,那孟将军跟夏将军比,谁更厉害?”
这话一出,茶楼里瞬间静了。
说书先生沉吟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这位客官问得好,只是这两位将军,实在难分高下啊。”
“孟将军是天生的战神,十五岁随父出征,二十岁便凭一己之力,荡平蛮族左路大军,一生征战,从无败绩。”
“而夏将军,是天生的杀神。他打仗,狠得像不要命,阵前喊话,能震得敌军战马嘶鸣。当年蛮族兵将,见了‘夏’字军旗,腿肚子都打颤。”
有人接话:“是啊,当年夏将军把蛮族打得节节败退,眼看就要踏平蛮族王庭,可谁能想到……”
话到这,便没了下文。
陆临忍不住好奇,轻声问:“夏将军,是谁啊?”
柳忆挠了挠头:“是……我舅舅的徒弟。”
陆临眼里满是诧异:“孟将军的徒弟?我倒从没听过,这位夏将军后来怎么样了?”
柳忆:“听我舅舅说,他后来受了重伤,再也没法带兵打仗,便辞官走了。”
“重伤?”陆临追问,“他眼看要踏平蛮族王庭了,正是势头最盛的时候,怎么会突然重伤辞官?”
柳忆:“战场凶险,刀剑无眼,许是运气不好,被箭伤了要害吧?”
这时,说书先生开口了:“夏将军的故事,说来真是可惜。当年他率军深入蛮族腹地,眼看胜利在望,京城却突生变故,一道急诏催他即刻回朝。”
“那道圣旨来得急,谁也不知道宫里出了什么事。夏将军接了旨,帐内徘徊了一夜。”
“副将劝他,‘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,眼下蛮族王庭近在咫尺,再攻十日便能踏平,此时回朝,先前的心血就全白费了’。”
台下有人说:“是啊!都打到这份上了,换谁都咽不下这口气!夏将军到底回没回?”
说书先生:“回了,怎么能不回?夏将军连夜清点兵马,把攻城的事托付给副将,只带了几个亲卫,快马加鞭往京城赶。”
“可谁能想到,他刚走到半路,就遇上了蛮族残部的埋伏!”
台下一片哗然,有人忍不住拍了桌子:“卑鄙!竟玩偷袭!”
说书先生:“夏将军再勇猛,也架不住对方人多。他拼了命才杀出重围,却还是被一支毒箭射中了右肩。”
“后来他拖着伤体回到京城,太医们折腾了半个月,才算捡回一条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