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到了深秋,天气渐渐凉了。
陆临正算着上个月的收支,忽然听见柳忆叹了口气。
他抬眼望去,见少年坐在角落,托着腮,盯着面前摊开的《八卦录》,神情蔫蔫的。
“怎么了?好端端的,叹什么气?”陆临起身,走了过去。
柳忆没抬头,声音闷闷的:“没什么。”
陆临目光扫过书页——上面的内容还没写完,笔还歪歪搁在一旁。
他瞬间懂了。
柳忆虽是家鬼,能借香火凝形,却终究是阴魂。
先前能握笔写字,全是沾了陆临身上的阳气。
可阳气耗得快,写着写着,指尖就虚了,连笔都握不了。
陆临沉默片刻,伸手拿起笔:“要不,你说,我写?就像之前你讲八卦那样,你念一句,我记一句,好不好?”
柳忆低着头:“算了,我都忘了后面要写什么了,你去忙吧,别管我。”
“……”陆临挨着他坐下,“那……有没有什么办法,能让你不用香火,也能凝形,不借阳气,也能碰这些阳间之物?”
“有是有,不过……”柳忆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,“算了,你还是别问了。”
陆临:“有法子就说,是缺什么东西,还是要做什么事?只要能办,我都去试试。”
柳忆:“……其实,也不难,让我喝你的血就好了。”
“喝我的血?”陆临愣了愣,“你的意思是,我的血能帮你凝形?”
柳忆点头:“你天生是‘通阴格’,血里带着阴阳两气,对我们这些阴魂来说,比香火和阳气都管用……”
陆临颔首,撸起袖子:“那还愣着干什么?来吧,要多少?”
柳忆眨眨眼:“我跟你开玩笑的!谁要喝你的血!”
他声音发紧:“你当这是什么好事?人血喂鬼,会耗你的阳寿!”
陆临歪着头问:“那怎么办?”
柳忆挠了挠头:“喝我的血,能补回来,还能长寿。”
陆临盯着他,好半天才反应过来:“你一个鬼,哪来的血?”
柳忆撅起嘴:“怎么没有?我们用阴气凝的‘魂血’,可比你们人血珍贵多了!”
陆临笑了:“好好好,是我见识浅了。柳大少爷既有‘魂血’,便说说,要怎么取、怎么喝?”
柳忆:“往后你每晚睡前,在我牌位前放碗清水。每日寅时,我会把‘魂血’凝在水里,你晨起喝小半碗就行。”
陆临挑眉:“还要每日喝?你这‘魂血’,该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吧?比如喝了之后,我也变成跟你一样飘来飘去的鬼?”
柳忆瞪了他一眼:“你又没死,怎么可能变成鬼?”
他声音忽然含糊下来:“……就是喝了之后,会……会看到别的鬼。”
陆临闻言,倒没太意外。
相士早就说过,他算半个“阴间人”,若再与阴物深缠,迟早会看见些“不该看的”,如今不过是提前些罢了。
他轻笑一声:“行啊,反正左右都要见,多几个也无妨。”
柳忆却急了:“不行!那些孤魂野鬼里,有好些是横死的,身上带着怨气,万一缠上你怎么办?”
陆临:“不是有你在吗?柳大少爷连‘互通有无’的本事都有,还护不住我?”
柳忆闻言,立刻挺直脊背,拍着胸脯:“那当然!有我在,那些小鬼连靠近你三尺都不敢!”
陆临见他一脸“我超厉害”的模样,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——凉丝丝,又软乎乎。
“好,那往后,我就靠柳大少爷护着了。”
自那以后,一人一鬼每日都互换“血”喝。
“魂血”喝了半个月,陆临果然能看见些游荡的阴魂。
有蹲在墙角发呆的,也有跟在活人后面打转的,倒也没什么戾气。
柳忆喝了人血,状态越来越好,不仅能长时间碰阳间之物,还能帮着整理账本。
当然,多数时候是趴在桌边,对着账本皱眉:“怎么又买了这么多香?昨天才刚买过。老实说,你是不是偷偷给别的鬼燃了?”
陆临听了,只觉得好笑:“没给别的鬼燃,都是给你留的。许是最近天气冷,香燃得快些。”
柳忆显然没信,小声嘀咕:“我才不信,定是你看哪个小鬼可怜,偷偷多燃了两炷。”
陆临放下手中的笔,侧身看他:“真没有。前几日给你换了新的香炉,比旧的口径大些,香烧得自然快。”
“不信你去看看,香炉里的香灰,比往常厚了不少。”
柳忆双手抱臂,飘到供桌前,探头往香炉里瞅。
果然,里面积了半炉香灰,确实比往日多些。
他轻“哼”一声,转身飘回来,语气软了些:“那……那下次买小口径的香炉,省着点烧。”
陆临故意逗他:“怎么了?以前不还天天闹着要多烧两炷,说‘香火足才舒服’吗?”
柳忆撅起嘴:“以前是以前,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陆临: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现在……现在铺子要攒钱啊,”柳忆挠了挠头,“你还要给你妹妹攒嫁妆,总不能把银子都花在香上……”
陆临:“放心,香钱还出得起。再说,给你燃香,本就是该做的事,不用省。”
柳忆耳尖悄悄泛红,没再反驳,只飘到窗边,盯着巷口来往的行人发呆。
傍晚,陆临收铺回家,就见一人站在院外,时不时探头往里瞅。
那人听见脚步声,慌忙转过身——正是住在隔壁巷的王婶。
“阿临啊,可算等着你了!”王婶快步迎上来,脸上满是笑意。
陆临停下脚步,客气颔首:“王婶,您找我有事?”
“是有事,是好事!”王婶凑上前,“你家音儿今年也十六了吧?模样周正,性子又软,街坊邻里谁不夸?”
她声音难掩兴奋:“我娘家有个侄子,今年十八了,为人踏实,手脚也勤快,在绸缎庄当伙计,每月工钱不少。”
“我瞧着啊,他跟你家音儿岁数般配,性子也合得来,就想着来问问你,愿不愿意让两个孩子见个面,互相聊聊?”
陆临心头一暖。
王婶是个热心肠,先前见音儿总闷在院里怕生,便常来送些点心、拉家常,如今还记挂着音儿的终身大事。
他刚要开口,柳忆就凑到他耳边,小声嘀咕:“什么绸缎庄伙计?我昨儿还见他跟隔壁布庄的姑娘眉来眼去!不行,不能让音儿嫁给他!”
陆临无奈瞪他一眼,转头对王婶笑道:“多谢王婶惦记,只是音儿年纪还小,我想着让她再自在两年。”
王婶:“小啥呀!十六岁正是好年纪!我那侄子,一表人才,还会木工活,往后过日子肯定安稳,不会让音儿受委屈!”
“再说,我都跟人提了音儿,人家小伙子也乐意,说想找个温顺的姑娘过日子。”
陆临明白王婶一片热心,不愿直接扫她的兴,便耐着性子解释。
“王婶,不是我不信您侄子,只是音儿打小跟着我吃苦,我总想多护她两年,不想让她太早被柴米油盐绊住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:“再说,婚姻大事讲究缘分,真要是有缘分,往后总有机会碰面。您看这样,成吗?”
王婶见他态度坚决,又把话说得在理,只好叹气。
“也是,你这当哥的,心思比当爹的还细。那我就先跟我侄子说一声,等你们想通了,再跟我提也行。”
送走王婶,陆临刚进院,柳忆就絮絮叨叨。
“我没骗你!昨儿我在绸缎庄门口,亲眼看见那伙计给布庄姑娘塞绢花,还偷偷拉人家的手!这种人要是娶了音儿,指定会欺负她!”
陆临抬步往正屋走,语气带着几分纵容:“知道你眼尖,帮我留意着,行了吧?”
柳忆跟着飘上前:“不光这些!我还听见他跟伙计吹牛,说‘娶媳妇就是找个伺候人的,洗衣做饭都是本分’,这种人哪配得上音儿?”
陆临正倒着水,闻言手顿了顿——他倒没想到,那伙计竟是这般心思。
“多亏你留意,不然我要是真松了口,倒误了音儿。”
柳忆立刻挺起胸脯:“那是!音儿也是我半个妹妹,我肯定得护着她!”
陆临挑眉:“不过,你什么时候还学会‘盯梢’了?难不成白天我在铺子里忙,你就四处晃悠,专瞧这些家长里短?”
柳忆脸颊微红,别开眼:“谁、谁盯梢了?我就是路过!再说,我这也是为了帮你看着,免得音儿被人骗了!”
他顿了顿,又补:“对了,我还听说,那伙计去年欠了赌坊二两银子,到现在都没还上呢!要是音儿嫁过去,岂不是要跟着他还债?”
陆临眼底掠过一丝冷意——赌债可不是小事,一旦沾上,往后日子怕是永无宁日。
他转头看向柳忆:“这事,多亏你了。”
柳忆双手叉腰:“谢什么,我都说了,音儿也是我半个妹妹。”
陆临笑着:“好。”
夜里,柳忆坐在床沿,低头往《八卦录》上添字——「绸缎庄李伙计,欠赌债二两,还敢与布庄姑娘拉扯,真真是厚脸皮。」
写完,他刚要翻页,余光却瞥见桌前的身影——陆临趴在案上,手臂垫着额角,竟睡着了。
想来是白日在铺子里忙了一天,累坏了。
他放下《八卦录》,慢悠悠飘过去:“阿临,别趴在桌上睡,回床上睡。”
陆临却没反应。
柳忆凑近了些:“阿临,醒醒,桌上凉。”
陆临依旧没动,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,像是在回应,又像是单纯的梦话。
柳忆眉头轻蹙,犹豫片刻,终是俯身,将人打横抱起。
指尖触到陆临的肩背时,他愣了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