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几日,陆临依旧出去找差事。
可邪门的是,不管他找什么活计,到了关键时候,总会出点岔子。
连着几日下来,陆临自己都怀疑,是不是自己命里带“冲”,跟这些安稳营生犯了忌讳。
毕竟这世上连鬼都有,真要是命里有什么忌讳,也不算稀奇。
于是,他找了个当地有名的相士,据说断事极准,不如去问问,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。
那相士盯着他看了好久,指尖掐算着八字,半晌才沉声:“你这命格,非同一般啊,是少见的‘通阴格’。”
“通阴格?”陆临皱眉,从未听过这说法。
相士道:“你天生便能踏阴阳、辨鬼神,半只脚踩在阳世,半只脚已入阴曹,算得上半个阴间人。”
“再看你眉心,虽有活人气色,却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滞,显然是与阴物长久相伴,身上的阴气,已然压过了阳气。”
陆临心头一震: “先生的意思是,我找差事总不顺,是因为这命格?”
相士:“正是。阳间营生,讲究‘阳气聚财、人气招财’。”
“你身上阴气重,一沾凡俗活计,气场便乱,自然事事卡壳,做不长久。”
陆临顿时急了:“那依先生之见,我该怎么办?”
相士:“只能寻个‘阴阳沾边’的营生,比如替人看管祠堂香火,或是写祭祀用的祝文、超度的经文,反倒能顺遂些。”
“只是公子切记,你本就半通阴阳,若再日日泡在阴气里,阳气会愈发虚浮。往后,怕是会看见些‘不该看’的东西。”
陆临拿着相士给的“平安符”,脚步虚浮地往家走。
“阴阳沾边”的活计?
守祠堂、写祭文……这哪是谋生,分明是把自己往阴气堆里塞。
可若不做这些,他又能做什么?
总不能真靠柳家接济,混吃等死。
刚进屋,柳忆就飘了过来:“相士怎么说?是不是你命不好,所以找不着活计?”
陆临没好气地瞪他一眼:“是,我命不好,天生‘通阴格’,身上阴气重,跟阳间活计犯冲,只能去守祠堂、写祭文。”
柳忆眼睛一亮:“守祠堂好啊!天天有香烧,我还能陪你一起!”
陆临:“……”
他算是看明白了,这死鬼眼里,除了“有香烧”,就没别的了。
他没再理柳忆,将平安符往桌上一放,重重坐在椅上。
柳忆飘到桌前,看了看符:“这符没用,画得歪歪扭扭,连‘镇阴’的纹路都错了。”
陆临抬眸:“你懂这个?”
“略懂,”柳忆托着腮,“我舅舅府里的兵书,后面附了好多奇门遁甲的玩意儿,我小时候翻着玩,看了几眼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再说,你身上阴气重,一半是天生的,一半是沾了我的。这符连我都拦不住,还想镇别的阴魂?”
陆临揉了揉眉心:“那你说,我该怎么办?总不能真去守祠堂吧?”
柳忆飘到他面前,眼睛亮晶晶的:“我有个主意!”
“什么主意?”
“你去开个铺子!就开个‘阴阳铺子’,专门帮人处理些‘不干净’的事——比如家里闹鬼、丢了魂魄、或是想给亡人捎句话,这些你都能做!”
陆临愣住了:“开铺子?我连阳间的活都做不好,还开铺子?”
柳忆挑眉:“你天生通阴阳,这可是别人没有的本事!再说,有我帮你啊!我飘了十年,什么东西没见过?普通小鬼见了我,都得绕着走!”
他凑近了些:“你再想想,开了铺子,既能挣钱养你妹妹,又不用给人打杂受气,还能天天给我烧香。一举三得,多好?”
陆临沉默了。
柳忆的话,倒也不是没道理。
相士说他只能做“阴阳沾边”的活计,这“阴阳铺子”,确实是最贴合的营生。
可这种事,太过玄乎,江南百姓能信吗?
万一没人来,铺子开不下去,岂不是白忙活一场?
柳忆见他犹豫,又添了句:“你要是担心没人来,我可以帮你‘宣传宣传’啊!咳……比如,夜里去那些闹鬼的宅子晃一圈。”
陆临:“……”
这死鬼,为了让他开铺子,连“装神弄鬼”的招都想出来了。
他思忖片刻,终究咬着牙:“行,那就试试。”
反正横竖都是找不到活,不如就信这死鬼一次,说不定真能成。
柳忆顿时笑开了,飘来飘去,红袍晃得人眼晕:“那我这就去帮你看铺子选址!城东巷子里有间空屋,位置好,还便宜!”
说着,他就往外飘,刚到门口,又折回来,凑到陆临耳边:“对了,铺子名我都想好了,就叫‘忆临阁’。有我的‘忆’,有你的‘临’,好不好?”
陆临扯了扯嘴角:“这名字,不知道的,还以为是间卖文房书画的铺子呢。”
柳忆贴上来撒娇:“哎呀,好听嘛,就叫这个好不好?”
陆临脸颊微热,别开眼:“随你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陆临忙得脚不沾地。
柳忆说的那间空屋,位置不错,临街,租金还便宜。
他付了租金,又请人简单修葺了下,换了门匾——“忆临阁”。
三个大字,是柳忆写的,笔锋凌厉,和《八卦录》最后那行「江南见」一模一样。
铺子开张那日,没放鞭炮,没请伙计,就陆临一个人,搬了张椅子坐在门口,面前摆着个香炉。
柳忆特意叮嘱,开业第一天,香得燃足三个时辰。
日上三竿,巷子里人来人往,路过“忆临阁”的,都忍不住驻足多看两眼。
柳忆站在门口,叉着腰:“别急,我昨儿去城南张家外晃了圈,他家小姐被个饿死鬼缠上了,夜里总喊饿,还摔东西,估计等会就来。”
陆临:“……你去装神弄鬼了?”
“什么叫装神弄鬼?”柳忆不服气,“我就是在窗外叹了口气,那饿死鬼就吓得躲床底了,也算帮了他们一把!”
陆临没接话,心里没抱多少指望。
江南一带虽信鬼神,却也讲究“眼见为实”,更认本地老字号的术士。
他一个外来人,没名气没资历,谁会上门找他处理“阴事”?
就这么坐了一整天,巷子里的行人来来往往,倒是有几个好奇地往铺子里瞥,却没一个进来的。
柳忆也没了先前的底气,蔫蔫地飘在他身边:“说不定……路上耽搁了?或者张夫人还在合计,没拿定主意?”
陆临见他垂头丧气,倒觉得好笑,抬手揉了揉他脑袋:“不打紧,开张第一天,没人来也正常。收铺吧,明日再说。”
柳忆愣了愣,飘在原地晃了晃,耳尖隐隐泛起薄红——虽说是鬼,但那点少年人的羞赧,倒比活人还真切。
他讷讷应了声“哦”,乖乖跟着陆临收拾香炉,连飘的速度都慢了半拍。
往后的日子,铺子依旧门可罗雀。
偶尔有行人问,“掌柜的,您这铺子卖什么?”,待听见“处理阴阳怪事”的回答,都笑着摇头,转身就走。
闲时无事,陆临干脆跟着柳忆,学些阴间的门道。
柳忆说,人死后,并非都能成鬼——唯有执念深重者,魂魄才会滞留人间。
那些执念浅淡,或是心结已了的,早早就入了轮回。
所以,鬼活得越久,便意味着生前的执念越沉。
鬼也分两类,孤鬼与家鬼。
孤鬼便是无依无靠的游魂野鬼,多是横死之人,魂魄漂泊无定。
家鬼则是有家可归、有迹可循的。
像柳忆,有棺木安身,有牌位受祭,有画像存影,日日还有香火供奉,是家鬼里的“安稳户”。
寻常孤魂野鬼,日子久了,怨气会散,执念也会淡,最后放下一切,乖乖投胎。
真正能成厉鬼、祸害人间的,少之又少。
毕竟厉鬼怨气滔天,一旦伤及无辜,天道不容,最终的下场只有魂飞魄散,再无转世可能。
陆临听得认真,也想问他,“你的执念是什么”。
柳忆死了十年,飘了十年,守着柳府的院子,跟着他到江南,日日缠着要香火、要陪伴,到底是在执着什么?
是放不下柳夫人的牵挂,还是……舍不得这人间的热闹?
可话到嘴边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想起柳忆说起死因时,那含糊的模样。
一会儿说爬房梁摔断腿,一会儿又补什么抓鸟窝,半真半假,明显是不愿细说。
这会儿若是问执念,怕不是又要胡诌一通。
罢了,不问也罢。
他若想说,总有一天会主动开口;他若不想说,自己再追问,也不过是自讨没趣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,“忆临阁”的门匾挂了半月,依旧没等来一个客人。
陆临看开了,每日按时开门,燃上三炷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