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被关押的第三天,真人带着「特别出入」许可,来探访我。
长期在黑暗中会让感知变得迟钝,阳光从被推开的铁门中大量灌进来时,我只是下意识地眯了眯眼,随后又昏昏欲睡过去。
一只手掌贴着我的脸,拍了拍。
“喂,打起精神来啊。好歹是特级,这种程度你动动手指都能破坏的吧,为什么不逃?”
我缓了几秒,才将视线调整到能够看清真人脸的角度,一开口是连我都陌生的沙哑嗓音。
“你不懂,心脏被锁住的话,身体是动不了的。”
“我懂啊,别忘了我是研究什么的。”真人说,他很难得拿出了大人的语气跟我对话,或许是太久没和人交流的缘故,我对真人甚至生出了一丝怜爱的心情。
双手被控制住了,于是我调动一点咒力,吹起头发,代替手掌轻轻拍了拍真人的头。
“好孩子,好孩子。”
真人僵了几秒才做出反应:“脑子完全坏了吗,干脆用无为转变把你和其他物种结合一下怎么样?我刚好有试验品。”
他似乎被自己的过度脑补兴奋到了,猛烈地击了下掌:“哇塞!如果有改造人是以你为基础结合的话,那简直强大到——难以想象对吧?”
“清野酱愿意给我个机会吗?”
锁在腕部的链条终于“咔嚓”一声断裂,我解放双手的第一时间,毫不犹豫地朝真人脸上甩了一巴掌。
“从年龄上你还是个孩子懂吗?别发表那些肮脏大人才会说的话啊!”
我清楚他说的试验品是谁,剧本的结局已经演绎过无数次,甚至演到所有人都对「吉野顺平死亡」一事脱敏。
所以,能被大家接受了的结局,就真的可以成为结局吗?
“终于有点不一样的表情了啊。”
回过神时,真人正把脸贴近观察我,表情仍然带着一点兴奋。
但凡他不是咒灵,把他扔到别的世界,这家伙绝对会发展成超级变态的科学怪人。
我在脑内把他畅快淋漓地骂了一通后,才询问起他前来的目的。
而表现得像是ADHD一样的真人这才想起来他此行的目的。
“没办法,清野酱身上令我好奇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啊,每次都会被转移注意力,所以忘记很正常。”
他解释道。
真人说,他是自发来见我的,而羂索也默许了他的行为。
可能是顶级变态们的臭味相投,羂索对他总是有一种近乎于母爱的包容,以致于真人做什么疯狂的事情,他也只是笑着提点几句,从不说重话,也不会过多干预。
我对这种只靠信任维护的神奇关系感到惊讶。
“真人,你好像很积极地维护那位大人制定的规则。”
他耸肩笑笑:“因为很有趣,而且我自己是无票入场。”
我心想,果然是这样。
“夏油”在将真人收入自己阵营时,根本没有施加约束,也要求他做过什么,就这样一直纵容他释放恶意。
他就像一枚能够随机产生意外效应的炸弹。
羂索也存在赌王心态呢,竟然会给这种不稳定的因素下注 。
我试图回忆真人最初带吉野顺平回来,介绍给我认识时的表情。
细想,和现在没什么不同。
在适合诅咒滋生的下水道里,真人开启了他平淡又随意的开场白。
“喂喂,我跟你说。”
他面条一样倒挂在我用废弃金属条搭建的临时衣架上。
“我超级喜欢顺平的。”
彼时我还在恢复期,没什么精力,闻言只是皱了皱眉:“这听起来不像好事。”
真人:“他超级恨人类啊,我从来没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那么明显、那么强烈的恨意。”
简单了解过吉野顺平的经历,我发表质疑:“比起寻找被欺负的对象,那些欺负他的人不是恶意更大吗?”
真人伸出食指左右摆动:“不要小瞧老实人的爆发力。”
“哎呀简直超兴奋,真想现在就带他试试——”
试试。
我当时忽略了这个词背后的涵义,也是太久生活在人类世界,忘记了真人口中的「喜欢」与普世意义上的「喜欢」是不同的。
他就这样往咒灵世界带回来一位人类朋友,说是可以帮我们做事,这样随便的理由,被当时的我们都接受了。
真人经常夸赞吉野顺平。
“他决心还挺强的,我有品尝过他的灵魂。是个很有天分的孩子。”
我瞪大眼睛:“你该不会——”
真人耸耸肩:“那又没什么,如果他足够强大,就不会死那么快,我的术式反而能够使他变得更强。”
——所以早就规划了死亡的结局。
“所以……你觉得和普通人类结盟,要比跟咒术师合作更好吗?”
真人:“对我来说,我没有任何盟友。”
“……好吧。”
这句话存疑。
嘴上说着没有盟友,毫无善恶观念的家伙,却在重面春太下手前依次救过花御和我两个人。
学生时代保留情谊的组合,没有被算作「盟友」的概念里吗?
正式和吉野顺平接触的那天,简单的交流后,我意识到他跟真人以「疯子形式」夸赞过的形象不符。
手不自觉揉了揉那孩子的头,他下意识有瑟缩的动作。
好像在吉野顺平的意识里,对方抬起胳膊不是表示友好,而是攻击。
——只是恐惧滋生的恨意吧?
我不是咒术师,我只是一名诅咒。
我无法站在人类的角度去探索他的心理。
*
“喂,清野酱,为什么对着我会露出后悔的表情啊?”
天真的家伙在我面前摇晃着他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