历经数月的精心筹备,临江楼终于重新开张。此前,林星曳并未大张旗鼓地宣扬,只通过精心设计的雅致请柬、在文人们常聚的茶舍书斋悄然流传的“京兆风雅地,静候知音人”的口碑,已然将京城食客与士人的期待吊得十足。
这一日,天朗气清。临江楼门前并未铺设红毯、堆砌花篮,而是以清水洒街,两侧陈列着苍翠欲滴的迎客松盆景。门楣上那块“临江楼”金匾被擦拭得熠熠生辉,下方新悬了一副雅致的竹刻楹联。
步入楼内,扑面而来的不再是昔日的深沉官气,而是以天青、月白、浅赭、原木为主的色调,使人开阔舒朗。原本厚重的朱漆梁柱被包裹上了浅色麻布,其上悬挂着当代名家的水墨字画真迹。
窗棂悉数换作了镂空雕花的楠木窗,光线透过,在地面投下斑驳静谧的光影。取代昂贵珠帘的是细竹编制的垂帘,微风拂过,簌簌轻响,平添几分生机与野趣。
厅堂之间,巧妙运用了绘有山水纹样的素屏、博古架以及精心修剪的盆栽绿植,如兰草、文竹、南天竹进行隔断,既保证了每桌客人的相对私密,又不阻碍空间流动的贯通感。桌椅一律换成了线条简洁流畅的榉木或花梨木家具,椅垫则是素雅的青瓷色或秋香色锦缎,触感舒适。
更妙的是,楼内若有若无地回荡着清越的古琴或悠扬的洞箫之声,音量恰到好处,既不扰人清谈。林星曳请了真正的琴师箫客,在二楼一隅的开放式小轩内,定时奏响《高山流水》、《梅花三弄》之类的清雅曲目。有时她一时技痒也会一展琴艺。
开张时辰一到,等候已久的宾客们凭帖有序入内,一切在胡掌柜沉稳老练的调度下,井井有条,丝毫无哄乱之象。宾客们一进门,便被这迥异于京城所有酒楼的清雅意境所吸引,纷纷颔首赞叹,低声品评着字画、家具乃至一盆兰草的摆放。
京城从此有种说法,这新版的临江楼,就这样水灵灵地开张了。
林星曳今日着一身天青色的素罗长裙,浅绯外衣,发髻轻绾,只簪一支白玉簪,亲自在门口迎客,不卑不亢,清浅得体。她吩咐侍女,为每一桌客人都奉上一小盏她亲自监制调的“九窨茉莉”。
一股鲜灵持久、沁人心脾的茉莉异香已随着热气氤氲开来,迅速盈满室宇,与楼内的琴音、墨香、草木清气奇妙地融合在一起,构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极具格调的嗅觉盛宴。
正当宾客赞叹声不绝于耳之际,胡掌柜的一位至交好友,京城闻名的大名士徐文渊先生,抚掌大笑,朗声道:“好一个‘九窨茉莉’,好一个‘临江新境’!老夫今日得遇此茶此景,心有所感,偶得俚句一首,愿为林娘子这临江楼题赠!”
早有识趣的侍者备好笔墨纸砚。徐老先生挥毫泼墨,笔走龙蛇,一首佳作跃然纸上:
九转玲珑窨雪香,冰魂潜化玉瓯藏。
人间何处寻真味,且向临江倚月尝。
此诗一出,先是满堂寂静,继而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!林星曳接过诗稿,心中激动万分,深深一礼:“徐老先生厚爱,此诗重于千金,星曳与临江楼愧受了!”
“云想阁赵彦舟,特来恭贺林老板新张之喜。”
林星曳心头惊讶——没想道云想阁的赵老板竟亲自前来。她维持淡定从容还礼:“赵老板亲临,蓬荜生辉。”
赵彦舟踱步环视。只见厅内一改从前鎏金绘彩的官家气象,竟以竹帘分隔雅座,最妙的是厅中央挖出一道曲水,引活泉潺潺流过,客人的酒杯可置于木舟中顺流而下,取“曲水流觞”之雅意。
“林老板好巧思。”赵彦舟指尖掠过竹帘上雕刻的连云纹,“竟将江南园林搬进了酒楼!”只是,他心里暗想:临江楼昔日的金柱蟠龙匾,如今这般清致雅靡,倒似敛了京城该有的龙虎之气。
林星曳浅笑斟茶:“赵老板夸奖了,不过是讨个闲趣。上次星曳在云想阁才见识到何为人间极乐。”
茶香氤氲间,赵彦舟即刻颔首:“恕在下心浊,当日竟不知林老板来我云想阁,多有怠慢,还请海涵。”
林星曳坦然举杯,“愿你我两家,各展所长。”
正当此时,戏台上伶人启唇唱起《牡丹亭》: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……”
人群角落的阴影里,卫萧倚柱而立。三日前收到林星曳亲笔请柬时,他以军务繁忙为由,拒绝今日到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