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门这日,天刚蒙蒙亮,尚书府的青帷小车载着林星曳和柚禾驶向林宅。车轮碾过清晨寂静的石板路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
这一路,除了柚禾和随行的仆役,只有林星曳。前一天,她曾去书房,送汤给薛琰,却被拒之门外。
因此这回门,自然只有她一人。
车内,柚禾忍不住打破了沉默,语气里满是崇拜和后怕:“姑娘,您可真厉害!那天府里乱成一锅粥,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,没想到您几句话就把事儿理顺了!”
林星曳倚着车壁,闻言只是疲惫地笑了笑,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:“不过是硬着头皮,赶鸭子上架罢了。”
她顿了顿,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街景,声音低了些,“其实我也慌得很,手心都是汗。只是……想起小时候在江南外祖父家,外祖父带我去参加一位致仕老尚书的丧仪。那场面虽不及国丧,但规制、流程、人情往来,看着也大差不差。当时外祖父还特意跟我讲过些门道,没想到……”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“竟在这时候用上了。”
马车在林宅门口停稳。林星曳深吸一口气,努力压下心头的翻涌,扶着柚禾的手下车。然而,当那扇熟悉的木门打开,父亲林琼那张带着殷切期盼又难掩担忧的脸出现在眼前时,连日来的委屈、思念、强撑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。
“爹爹!”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脱口而出,林星曳再也忍不住,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。这眼泪里,有对家的思念,有在新环境中的惶惑不安,更有对薛琰冰冷态度的无尽委屈。
林琼轻拍拍女儿的肩头,眼眶也红了。他早预料到女儿嫁入高门不易,却没想到这委屈来得如此之快。
“回来就好……”林琼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爹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蟹粉狮子头......”
厨房里,久违的烟火气升腾。林琼系着旧围裙,熟练地操持着锅铲。林星曳坐在一旁的小凳上,看着父亲忙碌的背影,鼻尖发酸,却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眼泪再掉下来。
她不想让父亲更担心。可她那微红的眼眶,强忍泪意的模样,林琼如何看不出来?他只是装作没看见,把菜炒得格外香。
柚禾在一旁,看着自家姑娘强颜欢笑的模样,心疼不已,忍不住开口:“老爷,您是不知道,姑娘在府里可给咱们家争气了!
前儿太后国丧,府里乱得不行,全靠姑娘坐镇指挥,条条框框理得清清楚楚,连薛老爷都夸姑娘处置得当,临危不乱呢!”
林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是深深的欣慰和骄傲。
饭桌上,久违的家常味道让林星曳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许。父女俩渐渐从悲伤的情绪中抽离,开始聊些近况。
林琼给女儿夹了一大块狮子头,脸上带着一丝满足的光彩:“爹如今在这茶马司的位置上,做的还都是些实事。当初向薛尚书提的那些建议——在秦州、岷州设储茶易马场——如今竟都得了朝廷允准!”
他喝了一口酒,语气感慨,“我本一介商贾,现在也能在朝堂上为行商之人争得几分便利,看着那些条陈变成实实在在的政令,这心里头……说不出的滋味。”
“恭喜父亲。”林星曳给林琼满上一杯温热的黄酒。
林琼放下酒杯,脸上的光彩却又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阴翳:“只是,这官场……也不全然是光风霁月。爹在其中,也看到了不少……交易。”他叹了口气,声音低了下去,“只是爹根基尚浅,人微言轻…...”
“交易?”林星曳心头猛地一跳,薛府东暖阁里那株诡异的红珊瑚树瞬间浮现在眼前。她放下筷子,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声音问道:“爹爹,您可知道,我大婚那日,陈伯伯送了一份厚礼?是一株三尺高的南海红珊瑚树,价值不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