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上国丧礼仪事宜安排,林星曳的目光在人群中精准地锁定了周勉。他其实是薛琰从小的伴读,气质温润清朗,衣着虽朴素,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书卷气,全然不像寻常仆役。
难怪她初见他时,林星曳还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哥儿。这尚书府果然不同,连家生子都是在书堆里浸染长大的,难怪能养出薛琰那样的人物……
想到薛琰,林星曳心尖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,泛起一丝酸涩的涟漪。他此刻在宫中何处?今日……可会回来?昨夜彻夜未归的缘由,又是什么?
“少夫人,请吩咐。”周勉沉稳的声音响起,将林星曳飘远的思绪瞬间拉了回来。
她定了定神,压下心头的杂念,清亮的眼眸重新聚焦,语速平稳却条理分明:
“周先生,灵堂是重中之重。方位、尺寸、香案供桌高度、祭品摆放次序数量,一切严格依照《内府则例》图示,分毫不差!白烛、长明灯须日夜不息,安排可靠人手,两班轮值,务必确保无虞。
府中所有器物摆设,凡有纹饰、色彩不合规制的,一律撤换或覆盖素布,不得有遗漏。
哭临时辰、跪拜的位置,由你依据名册亲自排定、引导,务必清晰有序,切莫乱了尊卑章法。”
周勉神色专注,听得仔细,待林星曳话音落下,他毫无迟疑,躬身领命:“是,少夫人。周勉明白。”随即利落地转身去执行。
众人看着这位新进门的少夫人,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,容颜尚带稚气,但说话不疾不徐,将这千头万绪的国丧事务拆解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。
原本像无头苍蝇般的下人们,此刻都知道了自己该做什么、听谁的令,心中那份茫然无措的慌乱,竟不知不觉平息了大半。管事们纷纷应喏,各自领命散去,庭院中的忙乱顿时有了章法。
紧绷的心弦终于得以稍松,林星曳这才感到一股强烈的疲惫涌上,忍不住悄悄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困意也随之袭来。
一直在一旁观察的付辕见状,连忙上前:“少夫人操劳半日,着实辛苦。眼下诸事已安排妥当,您不如先回房歇息片刻?”
林星曳却摇了摇头,目光望向府邸深处:“多谢付管家。只是,新妇进门,理当祭拜老夫人。还请管家带路去祠堂。”
付辕闻言,脸上掠过一丝为难。老爷今早出门并未提及让新妇拜祠堂之事,况且那祠堂除了日常洒扫的仆人,向来只有老爷和公子能进。若是贸然带少夫人进去,万一主子爷怪罪下来……
他斟酌着措辞:“少夫人孝心可嘉。只是……祭拜老夫人有专门的日子,府中规矩如此。此事……还是待老爷回府示下更为妥当。您今日劳心劳力,不如先回房歇着,国丧这边有老奴盯着,您尽管放心。”
林星曳嘴角浅浅一抿,瞬间明白了自己在这府中真正的“位置”——还是个外人。
她不愿强人所难,便从善如流地点头,语气依旧温和:“那……便依付管家所言。今日府中事多,有劳您多费心了。若有用得上星曳之处,尽管开口。”
她顿了顿,露出一抹带着少女气的浅笑,“对了,我没什么好东西,自己制的几样清茶倒还拿得出手。回头让柚禾给您包上几斤,权当给您尝尝鲜,解解乏。”
付辕心头微暖,又有些意外于她的通透和这份不着痕迹的亲近,忙躬身道:“少夫人您太客气了,这……老奴愧领,多谢少夫人!”
他赶紧唤了个伶俐的小丫鬟送林星曳回房。望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廊角,付辕心中波澜起伏。这婚事定下之初,他就听儿子周勉提起过这位林家小姐,直言其商户出身,在侯门贵胄眼中,绝非正妻良配。
林家为了攀上这门亲,不知暗地里使了多少力气,可看那送来的嫁妆单子,也并无特别出奇之物。然而,就在今日,他亲眼看着她如何沉静地翻阅厚重的典籍,如何在繁杂的名册上勾画圈点,如何条理清晰地向自己询问细节。
更令他震撼的是,经她一番调度,短短半日,府中那乱麻般的国丧筹备竟气象一新,井井有条,实实在在地解了他的燃眉之急!
这少夫人……绝非表面看着那般简单柔弱。
“付管家!”一个小厮匆匆跑来回报,“少夫人她……没回新房,往观澜阁那边去了。”
观澜阁?付辕一怔,这新夫人去书房做什么?他摇了摇头,压下心头的复杂思绪——这位少夫人行事,总有些出人意表。
可惜啊……他心底一声暗叹,不知是为她,还是为这桩透着古怪的婚事。收敛心神,他快步朝库房赶去,还有大堆琐事等着他处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