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父……”小泥猴子推开门,却没有走进屋内,而是站在门边低着头,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。
云无涯招招手:“进来吧。”
“你们要走了吗?”小泥猴子问。
他说的是“你们”。
小泥猴子何等机灵,知道云无涯没有要带他一起走的意思。
云无涯打量着自己收的这个便宜徒弟,小孩儿的脸上有担忧有好奇,更多的是犹豫和挣扎。
他点头,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表示肯定:“我们打算前往魔域,路途会相当危险。”
话里已经有劝小泥猴子不要跟上来的意思。
“我帮不上什么忙,”小泥猴子低着头,他的声音闷闷的,“怕是只会拖累师父和师兄。”
听上去小泥猴子是在委屈自己不能帮上忙,被排除在外。
其实他并不想去魔域,可他也不想离开云无涯。
“傻猴儿。”云无涯笑了,声音懒洋洋的,听不出半点沉重,“跟着我有什么趣,你师父如今是过街老鼠,人人喊打,少不得三天两头被人撵着跑。到了魔域,那儿更是乌烟瘴气。
“瞧瞧这,清净又安稳,佛子这肯定缺一个激灵点的小伙计洒扫庭院,听听讲经。这还有那么多退隐大能,你留下来,耳朵放灵光点,说不定哪天就能听到些有意思的闲话。回头等我们回来了,还能说给我解解闷儿,不比跟着当小尾巴强?”
云无涯描述的正是小泥猴子最想要的,那样的日子确实很舒坦,也是他期望已久的。
“可是,师父你……”
云无涯制止他:“诶,再说可就矫情了。”
小泥猴子把话咽了回去,他知道云无涯说的是实话。
魔域不比修界,纵使自己有着曾经训练过的一些本能,跟着去魔域依旧很危险,还有可能拖累云无涯他们。
师兄是要比他强得多。
小泥猴子小声道:“那您可得快些回来,我,我耳朵指定竖得比兔子还灵,什么都给您记着。”
他说着,又用力强调了一遍:“一定给您记着!”
脚底软烂的淤泥发出黏腻的咕嘟咕嘟声,听得人胃里反酸。
云涧用灵力斩开拦路的枯木,以半保护的姿态在云无涯身前开路,他的声音被周遭的死寂衬托得格外清晰:“此地凶险,前辈紧随我身侧,万勿远离。”
或许是出于对周遭魔气的天然厌恶,他的语气较平时更紧绷些。
云无涯被污浊的空气刺激得咳了几声,手在面前扇了扇。
他感受着云涧护在他身周的那层无形剑意,打了个哈哈:“你这架势,倒像母鸡护崽。我这师父当得反倒太不称职了。”
话虽说得轻松,云无涯的脚步却依言向前,始终和云涧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,目光也没了往日的懒散,谨慎地观察着四周。
云无涯:“你自己也当心些,被魔气沾上身,怕是不太好受。”
“据古籍所载,秘境应当就在前方不远处,”云涧稍稍慢下脚步,确保云无涯始终在自己的余光可及之处,“秘境现世之处会有不少魔修等候,我们虽已伪装成魔修,还是得小心些。”
“哟,又来了两个送死的。”秘境入口处已经聚集了好几批人马,彼此泾渭分明,气氛剑拔弩张。
这些魔修相貌各异,有的堪称奇形怪状,有的体型魁梧高大似巨兽、面目狰狞,有的则和修界的修士没什么两样。
他们互相警惕,目光时不时扫向不远处的秘境入口,蠢蠢欲动。
两人早已换好装束,云涧则在他们身周模拟出魔气。云涧刻意模拟出来的魔气相对微弱,混在魔修当中并不起眼。
然而,他却忽略了身旁即使易容也难掩盖出众骨相的某人。
云无涯有些邪肆风流,却又过于精致的长相,恰恰是最合魔修审美的。
“哟,这是哪家新养出来的小魅魔?看着倒是新鲜水嫩。”一个阴阳怪气的男声响起,说话的是一个身形瘦削、皮肤苍白的魔修,他打量着云无涯,豪不遮掩目光中的贪婪与觊觎。
他周围传来几声暧昧不明的低笑,这帮魔修隶属魔域合欢宗。在弱肉强食的魔域,外貌过于出众却无依靠的弱者,往往会被视为可掠夺的玩物。
云无涯啧了一声,本来没想怎样,却见身侧的云涧已有了动作。
云涧上前半步,原本有所收敛的气息全然释放,独独向着第一个出言阴阳怪气的合欢宗男修压迫而去。他曾多次近距离接触过大天魔,模仿的魔气自然威压极强。
他并未给那个魔修任何眼神,而是微微偏头,对云无涯用一种极其冷淡,带着明显主从意味的语气道:“安静待着,别惹事。”
看似是训斥云无涯,实则是在宣誓主权,告诫其他魔修。
“原来有主了,没意思。”那魔修悻悻地哼了一声。
云涧却将目光转向他,眼神冰寒刺骨,凛冽的杀意让魔修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“管好你的眼睛。”云涧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他刻意模仿高阶魔修对待所有物的姿态,语气中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溢于言表,“我的东西,不喜欢被别人惦记。”
那魔修被纯粹的魔气压制吓得退回了自己那伙人当中。周围探究、觊觎的目光也收敛了不少。
云无涯在心底笑得不行,但表面上还是做出了一副顺从姿态,配合徒弟的表演。
这场小插曲暂时平息,所有人的注意力很快又被秘境入口的异动吸引。
“时机快到了。”不知是谁低语一句。
踏入秘境的霎那,云无涯感到周身压力骤减,温和纯粹的灵力包裹而来。
云无涯微微一怔,只见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古树森林,巨木参天、枝繁叶茂,阳光透过叶隙洒落,有些晃眼。
云无涯的脚边还窜过一只松鼠。
“这倒是出人预料。”云无涯摸了摸下巴嘀咕,“看来此地的主人颇有几分雅兴。”
上古秘境环境和创造者的执念有关。死后执念还能深到留下一方小世界的大能,通常经历都不会太幸福。
这也是为何秘境总会有古战场、乱葬岗、埋骨岭之类的场景。
云涧跟在他身侧,轻抚过一处树干,竟有溪流一般的灵力绕指而过。
云无涯心中暗叹,难怪说此处会有万年凝魄露,这样充盈的生命力,想必这个小世界中会有不少和滋养躯体、神魂有关的天材地宝。
“前辈小心。”云涧拦住想要上前的云无涯,他指着不远处和树干几乎融为一体的一只不起眼的小虫,“此处有眠蛊,虽不致命,但触之会昏睡上几日。”
说罢,他状似无意地顺手握住云无涯的手腕,一股清冽的灵力从触碰处传来:“前辈的灵力在这秘境中似乎运转得更顺畅了些?”
“是比在外界舒服不少。”云无涯道,他发现云涧还没松手,于是挑了挑眉,瞟了眼云涧的手。
云涧立刻将手放下,无辜地眨眨他那双狐狸眼。
他以神识查探周围:“前面有湖,和古籍中记载的位置相似。不过天材地宝所在必有危险,前辈可要先行调息片刻?此地灵气充沛,于您恢复有益。”
“既然来了,何必耽搁。早点取到东西,也好早点离开。”云无涯道,“毕竟是在别人家地盘,迟则生变。”
就在他从云涧身旁走过的那一刻,突然察觉异样:“嗯?”
有陷阱!
“师尊当心!”云涧的声音近乎同时响起,看似急忙上前护持,却有一缕极精纯的灵力注入地面阵眼,“这阵法会……”
话音未落,方圆五里的树林被一个白色光障所笼罩。
“……将人困在此地。”
阵法隔绝了外界,云无涯咬着牙,反手扣住云涧的手腕,力道不轻:“你早知道会触发困阵,对不对?”因一时气急攻心,他竟有些站不稳,“解释清楚。”
云涧任他扣住自己,垂眸道:“对。”他承认得很干脆,差点给云无涯气得笑出来。
“我的确感知到此处与我的本体有着很强的联系,也从一开始就发现了困阵所在。”云涧顺着云无涯手上的力道将对方拽向自己,“我只剩这一个办法。您已经有被禁术反噬的征兆,此地能压制天魔,不能给他可乘之机。”
他说罢顿了顿,声音放轻了些:“若前辈要责罚,等出了这方天地,我愿领受。”
云无涯被云涧手上的力道一扯,差点跌到他身上,赶忙一手肘将他撞开。
云无涯站稳身子,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:“你倒守职责,不愧是镇魔之剑。”
他环视周围,明白了自己如今的处境,低笑一声,“说罢,打算困我多久?”笑里听不出喜怒,只有淡淡的疲惫。
云涧很想说一辈子,但他犹豫了一下:“到您能基本恢复自保能力为止。
“若您能够击败我,自然可以出阵。”
秘境之中只有白昼,并无黑夜,时间仿佛凝滞。
云无涯盘膝而坐,引导着精纯至极,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灵气修补经脉。
这几日,他总觉心神不宁,仿佛有无形之物正在窥探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