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云师叔。”唐灵枢第一次这样称呼云无涯,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眼神中也有着藏不住的疲惫。
她身着素色粗布衣,不再像当日那般着花纹繁复的深紫色衣裳,腰间也没了过往佩戴着的银饰。
打开房门的云涧侧身让她进来,随后轻轻掩上门。
唐灵枢似乎知道他们心中的疑惑,目光落在云无涯身上,轻叹一声,道:“有些关于师父的事,我想告诉您。此事,也与宴上的毒酒相关。”
听到唐灵枢提及萧鸣玉,云无涯心口有阵酸涩劲涌上喉头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虽然师父一定不希望让您知道。但我考虑再三,还是认为不该瞒着您。”
唐灵枢自小就没少和师父对着干,她总能一眼看穿旁人的心思品性,而且对好恶从不遮遮掩掩,有什么说什么,开口时每每一针见血,得罪了不少人。
而她的出生也注定了她不必担心得罪任何人。
偏偏萧鸣玉是个自幼没停下过伪装的人,待人处世圆融,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。
于是唐灵枢总和师父赌气较劲,认为他别别扭扭,拧巴有余坦荡不足,非但如此还要管束自己。
后来她长大了些,领会到师父苦心,才略有收敛。可那只是在日常小事之上,但凡遇到大事,她只听自个儿内心的想法,谁也拦不下她。
在医道上,她和萧鸣玉走的也是截然相反的路。同是医毒兼修,唐灵枢擅长以毒入医,而萧鸣玉真正擅长的却是以医入毒。
“师父自出生起就被告知患有先天病症,恐怕难以活过二十岁,能活到这个年纪,已经算是奇迹。其中止水诀起到一部分作用,而另一部分,”唐灵枢的声音沉沉,没有起伏,仿佛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情,但云无涯知道,她在抑制自己的情绪。
若不这样,就说不出口了。
“另一部分则是因为他这一生,都在试药。试的却不是救命之药,而是毒药。
“他配毒药,也配解方。以身试毒,以心纳秽。却因祸得福,以毒攻毒撑过了一年又一年。
“直到毒再不可解,他的时间也就到了,那时他的目的也实现了。
“其实他的身体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撑不住,残余毒性深入骨髓。若不是怀着等到您再度出现的念想,这个计划可能会更提前些。”
云无涯想到了什么,迟疑道:“计划?”
“宴上之人,无一枉死。”唐灵枢点点头,没有直接回答云无涯的问题,而是快步走到桌前,像要冲淡心中苦涩那般仰头饮尽一杯茶,才继续道,“师父曾经设法为他们每个人医治过,也因此知晓哪些人的内力中掺杂魔气,同时,也在他们每个人体内留下了‘引子’。”
云无涯不敢确信:“你是说……?”
“那引子的药性经年累月在他们体内扩散蔓延,偏偏看起来温和无害,如同补药。”唐灵枢在云无涯对面坐下,“只等师父这一杯同样看上去无害的酒引发毒性。所以不曾被下过药引的人,就不可能中毒。而被下过药引的人,极难察觉异样,待察觉则为时已晚,必死无疑。”
她说罢,从袖中取出一张麻纸,递了过去。
云涧接过,平摊开与云无涯同看。上面是一个个名字,各门各派的人都在其中,只除了人丁稀少的沧溟派。
“这是邀请名册,和这些人有关的人,师叔应当多加小心。”唐灵枢解释,“那日我在五毒岭被截杀,发现事情不对,便连夜赶回宗门,打晕了为您引路的侍女,乔装打扮成她混进宴席。”
“师父向来谨慎,那时就连我也猜不透他的意图。
“受邀的人虽是和魔修有关,但三楼九门的人何其之多,和不同派系魔修勾结的人不在少数,不论地位还是实力,那些人都并不出奇。
“而魔修历来谨慎,各门各派间信息不流通,卧底彼此也并不知道身份。”
云无涯听罢,瞬间想明白了前因后果。
名册上这些身份实力并不出奇,曾与魔修勾结的人,是因何种共性收到邀请,不言而喻。
昭阳案。
魔修为何能长驱直入仙门地界,血洗一个小村庄,又是从何处得知他云无涯在那个小村庄里?云无涯心中一直有所猜测。
在他失去的这十几年里,定然手刃了仇人,却不一定能找出仙门中的奸细。
否则他就不会“死”。
云涧却突然冷声开口:“既然如此,萧楼主何必将毒杀栽赃给前辈?又为何有人埋伏在药毒谷中?”
邀约信是唐灵枢为云无涯开出药方后寄到的,说明萧鸣玉是得知云无涯还活着的消息,才临时改变了主意。
原本受邀和充当替罪羊的人,应当是谢惊澜,也就是云涧。
风雨楼的人又是何时守在药毒谷中围杀云无涯的?
唐灵枢沉默了片刻,才道:“为了生死无常楼,也为了云师叔,还因为……师父在风雨楼的监视和掣肘之下。”
云无涯早料到这一点。
“师父的过往,我本不该妄议。但此事因果,必须从几十年前,老楼主那一辈的事说起。”唐灵枢稍作停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,“老楼主在花楼与歌女有过一段露水姻缘,但没料想过留下了一个孩子。
“老楼主想将孩子接回药毒谷,派去花楼的人却另有心思,想要害死那时尚在襁褓中的婴儿。
“那个孩子就是师父。师父的母亲心思聪颖,察觉出不对,设法保住了师父。她知道有人要害师父,此去定不得安宁,然而去了药毒谷尚有老楼主庇护一二,留在花楼更是死路一条。
“老楼主极为重男轻女,传位只传男子,不传女子。她便心生一计,瞒下了师父的性别,她小心翼翼、如履薄冰,一瞒就是十几年。那是一位极为坚韧、聪慧的女子,为护师父长大耗尽心血,却为奸人所害。”
“再后来便是师父以医术笼络人心,又因不争不抢赢得了老楼主信任。”唐灵枢抬眸看向云无涯,“然后便是遇见师叔您,再后来是庆功宴上在长辈主持下与您定下婚约。那时他想借您的心软,来和沧溟派这个第一大派搭上联系,同时借您之口来为他的身份伪装做完美的掩护。”
说罢,唐灵枢观察了一下云无涯的神情,又惊讶于他早有预料的模样。
萧鸣玉从一开始就在利用自己,云无涯一开始就知道。
云无涯知道,但他不在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