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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薪尽火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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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前辈,今天的药。”

云涧前几日去了湖边,他做了什么云无涯没心思管,只知道他回来时带回了万年凝魄露,并且身上半点伤都没有。

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,但还是抬眼瞟了一下云涧,伸手接过玉杯,将杯中物一饮而尽。

云涧不知在想什么,时常一语不发地杵在他身边护法,每次醒来都能看见对方盯着自己看,叫云无涯别扭得慌,又不好说他。

“你这般耗费灵力维持剑意,是在防里头,还是在防外头?”云无涯没好气道。

明明是在护法,总盯着他是什么意思,防着他逃跑么?

他逃得掉吗!

云涧不答。

云无涯没法子了,这儿除了他和云涧以外就没其他可以说得上话的生物,云涧不理会他,他也闷得慌。

只能稍微放软了语气道:“你觉不觉得这秘境不对劲?有没有听见什么……别的声音?”

云涧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僵,眸底似有暗流涌动:“……前辈也听到了?”他凝聚起一缕冰灵力,下意识点向云无涯耳侧,又在半途中生生止住动作。

“是上古天魔残念的低语,它们无孔不入,最擅长窥伺人性弱点,引发执念妄念,扩大七情六欲,挑拨离间。”

上古天魔?

据佛子所言,大天魔是心渊初次具备人格人形,是上古时期堕入魔道的大能与魔域本源融合所化,那这上古天魔又是谁,和如今的大天魔有何关联?

又和惊澜剑有何渊源?

云无涯试图唤醒他:“那你没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对劲?”

云涧没接他的话,反而顺着先前他的问题回答:“晚辈没在防您,防的是自己失控。”

云无涯越看他越觉得慎得慌。

云涧单膝跪地,与云无涯平视,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:“您也听见了?听见了什么?”

云无涯道:“那倒没有,或许是因为镇煞禁术,我只能隐约感觉到噪声,却听不清内容。”

云涧似乎松了一口气,牵住了云无涯的手,低头将额头轻抵在他的手背上:“那声音总在问我,问您是否知晓一切真相,是否会厌弃我这等……”他突然顿住,“晚辈失态了。”

云无涯发现每当云涧示弱做出一副乖巧的模样,他总是没招的。他沉默片刻,并未收回手:“好了,一个已经陨落万年的天魔留下来的把戏,也能让你如此惶惑?

“哪怕我听得见他的挑拨又如何,你几时见我被几句鬼话就能搅乱心神?”

“可若他说的都是晚辈不敢宣之于口的妄念呢?”

云无涯直觉不妙,只见云涧抬起头,原本是将额头抵在他的手背,现在就成了鼻尖靠在他的手背上,嘴唇也轻轻贴着他的手指。

云涧轻嗅了嗅,低声道:“就像现在,它正教唆我把您锁在这里,永远困在此地……只有您和我。”

云无涯再迟钝也发现不对了,手上传来湿热的气息,话语的内容却让他遍体生寒,他猛地起身拉开距离,惊疑道:“云涧,你!”

他看着对方一步步向自己走来:“你清醒点!看看这里是何处,想想你是谁,不要着了秘境残念的道!”

话音刚落,云无涯觉察到周围灵气有些怪异,似乎有什么无形之物正在引诱并咀嚼着他们的情绪:“……糟了,这鬼地方在拿我们当养料。”

云涧低笑一声,眼中执拗愈深:“晚辈……我很清醒,比任何时候都清醒。云无涯,你曾经为我塑肉身,还亲手将我的灵识投入轮回,要我学会七情六欲,永生永世陪伴你。

“可你呢?你忘了,什么都忘了。宁愿和萧鸣玉那样的虚情假意之人月下对酌,却不肯多看我一眼。

“那个萧鸣玉,你以为的师姐,同是男子,当年又是以什么样的眼神看着你的?

“而我守了你那么久,终究只是把趁手的武器,甚至被你亲手切断了血契。

“你还是抛弃我了。”

云无涯听到前半段时,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。

可云涧又提起了萧鸣玉。

“虚情假意”四个字极其刺耳,云无涯怒意上涌,长剑出鞘,还没恢复完全、并不强势的剑气却生生在云涧胸口留下了一道血痕。

那是小泥猴子在去药毒谷的路上挑来送给云无涯的佩剑。

“好,很好。”云涧的身影突然消失在云无涯眼前。

云无涯瞳孔骤缩,本能地想转过身,却已经迟了。不容抗拒的力道从身后将他挟制,一只手箍住他的脖颈,以绝对掌控的姿态将他牢牢固定。他的背撞在了对方被血染湿的胸膛上。

云涧的吐息近在他的耳侧:“您教我的。人总是有自己想要的,想得到,就要争、要抢……哪怕不择手段。”

禁锢他脖颈的手并没有松开,另一只手却抬起。云无涯看不见背后,只感觉浓郁的血腥气从脸侧传来,随即,沾着温热血液的手指点在了他的眉心正中。

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席卷了云无涯的全身,他意识到自己的某部分神识正在与身后剑灵建立联结,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神识强势地侵占入他的识海当中。

这种感觉并不好受,尤其是当他意识到自己开始控制不住地屈从于对方。

“你做了什么……”掐在喉头的力道松开,云无涯从对方的禁锢中挣脱而出,怒视着他喘息道。

“不要担心,前辈。”云涧似乎对现状感到满足,语气也缓和了下来,看上去还是先前那个乖顺徒弟的模样,“只是血契。在我刚诞生的那一刻您就与我订立了血契,我只不过是当一切恢复原状。

“不过这一次是由我主导,未经我允许,没人能解开。”

“啪”地一声,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两人的沉默对峙中炸开,力道之大让云涧的脸猛地偏向一侧,脸颊上留下了泛红的痕迹。
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云涧维持着偏过头的姿势,碎发垂落遮掩了他的眼神。

云无涯的手还悬在半空中,掌心发麻,手臂在用力过猛后微微颤抖。他胸膛起伏、呼吸急促,眼中是未散的惊怒,以及一丝下意识挥出手后猝闪而过的,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无措。

云涧的嘴角被划伤,还带着点血渍,眼神空茫了一瞬,随即被更深的疯狂和痛楚取代:“我只是让一切回到原来的样子,又做错了什么呢?”

“您最初打造我时,以心头血为我点灵,日夜以神魂温养,称我为您最得意的作品。

“我初生灵识,懵懂混沌,却听见您与友人说,此剑性灵,颇合我心意。”他的声音渐渐带了些怀念与苦涩,“可后来您发现,有了灵识的剑依旧只是剑,不是人。我不会哭不会笑,不懂人的情感。

“您觉得不够,您生世轮回,见过缘聚缘散,爱恨离合,却只是从别人的故事里经过。您要的不止是一把绝对服从命令的灵器。

“您想要的是能陪伴您永生永世的剑灵。”

云涧一步步逼近,云无涯则往后退避。

“您说,要通七情六欲,便须领会人情冷暖。于是您剥离我的部分本源,作为凡人投入一方小世界轮回。

“您担心我出了意外,便偷偷跟随。我一世为医者却救不下疫病蔓延的村落,含恨而死;一世为书生,家道中落却金榜题名,得皇帝赏识,一生幸福圆满。

“当您看见我与将军之女兴味相投,相谈甚欢引为挚交时,化身为小世界中的神官到了我左右。

“那时您又在想什么呢?”云涧的眼神仿佛要将云无涯看穿,“可您什么都没做,什么都没做却让我自灵识深处天然地察觉到了一丝依恋,我忍不住接近您,恨不得每日都去看您。

“您冷眼看着我在红尘里打滚,尝遍生老病死,爱别离、求不得,时而待我及亲近,时而又将我推开。

“直到有一世,我似乎终于学会了悲喜爱恨,甚至,对某个仗剑而过、除魔卫道的模糊背影,生了妄念。

“妄念一生便是数十载,从此未再相见。

直到那一世的我垂垂老矣,您来到我的床前,还是如初见时那般……宛若仙君。您说‘时候到了,该回来了。’”

云涧轻轻抚过云无涯的脸颊,或许是血契的作用,又或许是还在思考云涧所说的话,云无涯一时间竟生不起避开的心。

“我陪了您无数轮回,亲手将失控的您斩杀无数次。您不堪忍受漫长轮回的折磨,选择了抛弃每一世的记忆,每次轮回都堪比新生。只有我,只有我全都记得。

“只因为我必须做那斩魔的剑。”

云涧说到此,眼眶红得骇人,一双狐狸眼中满是委屈:“您从魔域将我带回,我看着您与萧鸣玉相谈甚欢,却只将我看作一把邪剑。我化作人形跟随您左右,作最称心的徒弟,不敢有半分逾越。

“可是,数年后同大天魔的最后一战中,您切断了血契。

“您和大天魔的最后一击各自胜算都仅有五成,您将一生所向都寄托在这一战上,几乎付出了一切,押上了所有。您是仙盟盟主,是万军统帅,背负着所有人的期望。

“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赢下这一战对您来说有多重要。”

那一战中,若是云无涯败了,必定会战死。若是大天魔败了,虽因神魂特殊,不可能战死,但会按照赌约退兵万年。

“切断契约会使您身受重伤,在与敌交战的情况下必死无疑,可您还是义无反顾地这么做了。您自爆内力神魂,拖着大天魔一并坠入深渊,自此下落不明。

“您最后看了我一眼,可我不懂。

“那眼神我至今不懂!”

那时云无涯对他说,替我走下去。

就因那一句话,原本决心为云无涯而死的云涧,又决心为他而活。

“您到底……是如何看我的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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