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末的薄暮像块浸了墨的绒布,慢慢盖住沪上的租界。旧戏院的红灯笼蒙着层灰,在寒风里轻轻晃,将朱红的门柱映得忽明忽暗。虞书心裹着件月白旗袍,外面套了件藏青短袄,鬓边的银梅簪斜斜插着,簪头的冷光混在戏楼的暖光里,不易察觉。她手里捏着张泛黄的戏票,票根上写着“贵妃醉酒”,是接头的信物——组织交代,密码本藏在后台的“贵妃”戏服里,由道具师转交。
戏楼里锣鼓声震天,台上的花旦正唱到高潮,水袖翻飞,唱腔婉转。台下人头攒动,烟雾缭绕,鸦片味、劣质香水味和煤烟味混在一起,呛得人忍不住咳嗽。虞书心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目光悄悄扫过后台入口——那里挂着块“闲人免进”的木牌,几个穿着黑衣的人守在门口,眼神警惕,不像是戏院的伙计。
“不对劲,特高课的人早就盯上这里了!”007的声音像颗被锣鼓震得发颤的碎玉,藏在喧嚣里,“道具师可能出事了,小心点~”
虞书心的心一沉,指尖悄悄摸向腰间的勃朗宁。她装作看戏的样子,跟着台下的观众鼓掌,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盯着后台。突然,戏台上的灯光骤灭,锣鼓声戛然而止,只剩下观众的惊呼。黑暗中,几道手电光柱扫过人群,特高课的吆喝声刺破喧嚣:“所有人不许动!搜查反日分子!”
混乱中,虞书心趁机往后台移动。后台的门被守得更严了,她刚靠近,就被一名黑衣人拦住:“干什么的?”
“我是帮角儿补妆的丫鬟。”虞书心的声音柔媚,手指轻轻划过鬓边的银梅簪,“李老板让我来取她的戏服。”
黑衣人上下打量她一番,刚想放行,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:“抓住她!她就是接头的!”
虞书心瞬间拔枪,子弹擦着黑衣人的耳朵飞过,趁他躲闪的间隙冲进后台。后台一片狼藉,戏服散落一地,道具师倒在血泊里,胸口插着一把匕首,显然已经牺牲。她目光飞快扫过,看到那件绣着牡丹的“贵妃”戏服挂在衣架上,赶紧走过去,伸手摸向戏服的衣襟——密码本果然藏在里面,被油纸包着,硬硬的一块。
就在她握紧密码本的瞬间,身后传来枪栓拉动的声音。虞书心转身,看到几名黑衣人举着枪对准她,为首的正是特高课的课长,脸上带着阴鸷的笑:“虞小姐,别来无恙?”
她慢慢后退,后背抵住衣架,戏服的绸缎蹭着后背,滑溜溜的。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戏楼的屋顶突然传来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瓦片纷飞,一架银灰色战机冲破屋顶,机翼扫过横梁,吓得黑衣人纷纷躲闪。
机舱门打开,嵇雨笙的身影在烟尘中落下。他穿着黑色飞行皮夹克,领口立起,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。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,显然是强行低空突破时受了震荡,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,落地瞬间就抽出双枪,精准射击,两名黑衣人应声倒地。
“跟我走。”他的声音低沉沙哑,裹着烟尘的粗粝,却像一道惊雷,劈开混乱。他一把拉住虞书心的手腕,力道不大却很坚定,拖着她往后台深处跑。他的掌心冰凉,像握着一块寒铁,却让她莫名心安。
虞书心紧紧跟着他,密码本揣在怀里。后台的通道狭窄,堆满了道具,两人只能侧身前行。嵇雨笙始终走在前面,用身体挡住可能飞来的子弹,偶尔回头看她一眼,眼神平静无波,却带着无声的安抚。
“这边有密道!”嵇雨笙突然停在一面假墙前,用力推开,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他回头示意虞书心先进,自己则留在后面掩护。
密道里伸手不见五指,弥漫着霉味和土腥味。虞书心摸索着往前走,高跟鞋踩在湿滑的泥土上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嵇雨笙跟在她身后,呼吸均匀,脚步沉稳,偶尔会伸手扶她一下,指尖碰到她的胳膊,又迅速收回,像怕被烫到。
“前面有光。”嵇雨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带着点回声。
果然,走了没多久,前方就出现微弱的光亮。两人加快脚步,走出密道,发现外面是一片废弃的菜园,远处的租界灯火通明,与这里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。
刚走出密道,嵇雨笙突然停下脚步,捂住胳膊闷哼一声。虞书心回头,借着微弱的光,看到他的皮夹克被血浸透了一片,显然是刚才在戏楼里被流弹擦伤了。
“你受伤了!”虞书心赶紧拿出怀里的伤药和纱布,“快坐下,我帮你处理。”
嵇雨笙没有拒绝,靠着一棵老槐树坐下,把受伤的胳膊伸出来。他的动作依旧利落,没有丝毫拖沓,只是额角渗着冷汗,显然疼得不轻。虞书心小心翼翼地剪开他的皮夹克,露出里面的伤口——子弹擦过胳膊,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,血还在往外渗。
她用干净的纱布擦掉血污,涂上碘酒,嵇雨笙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,眉头都没皱一下,眼神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“你就不疼吗?”虞书心忍不住问,手里的动作放得更轻了。
“习惯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菜叶的沙沙声,没有多余的情绪。
包扎好伤口,虞书心刚想收回手,嵇雨笙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,递了过来。围巾还带着点他身上的冷香,显然是一直揣在怀里的。“裹上,外面冷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淡,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心。
虞书心接过围巾,围在脖子上,暖意顺着脖颈蔓延开来,驱散了身上的寒气。她看着嵇雨笙,忽然笑了:“嵇先生,你总是这样,嘴上不说,心里却比谁都细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