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中如墨,泼洒在红笺坊的庭院里。满院红枫被晚风缱绻着,簌簌作响,细碎的红叶打着旋儿,落在青石砖上,积起薄薄一层。廊下悬着的铜铃随风晃动,清脆的声响漫过石桌,与杯中酒液晃动的轻响交织,添了几分静谧。
烛火在青石灯台中跳跃,橘红色的火焰忽明忽暗,将师徒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投在斑驳的石板路上。石桌旁的几株香草长的正盛,翠绿的叶瓣沾着夜露,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,淡淡的清香混着青梅浸雪的酒香,在空气中酿成清冽又绵长的气息。
崇予斜倚在石桌上,指尖轻轻敲击着青瓷酒杯,琥珀色的酒液映出他苍白消瘦的面容,额前碎发被烛火染成暖橙,遮住了眼底的些许沉郁。他身下的石凳带着夜露的微凉,顺着衣料渗进来,却不及胸口空洞处的寒凉。
炎光望向身侧单薄的身影愣了愣神,似乎是想要在这个身影的身上寻找着些什么。
“方才在万物阁时,我察觉到师父您身上的气息与以往发生了变化,可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?”他低声问道,沙哑的嗓音中带着一丝关切。
“人生天地之间,若白驹过隙,忽然而已。”崇予轻笑一声,垂眸瞥了一眼杯中的倒影,酒面晃荡间,那张全然陌生的脸也跟着模糊,“既然崇予都已经不存在了,这气息自然是不一样了。我现在的名字叫秦涘,记住啦,千万别喊错了。”
炎光坐在对面,指尖捻起一片落在肩头的红枫,叶片边缘的锯齿划过指腹,带着细微的刺痛。
“师父虽改头换面,但名字好歹留下做个念想。”凭借这股痛意,他强压下眼底的诧异劝道,低沉的嗓音落在晚风中,带着几分执拗。
“念想么?”崇予放下手中的酒杯,杯底与石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这个名字曾经背负的太多,如今我只想轻松些活着。”
“师父……”炎光猛地站起身,腰间的玉佩撞在一起,发出叮铃的脆响。他身形挺拔,逆光而立,红枫落在他的发间,衬得他眼底的难以置信格外真切,不敢相信这一番话竟是从自己师父的嘴里说出来的。
崇予抬手扯了扯他的衣袖,指尖触到布料下温热的肌理,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。
“坐下说。”他示意,语气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安抚与宠溺。“如今你已经长大了,成为能独当一面的红笺坊主了,还不打算让师父轻松一些?难不成还想象当年一样,让为师提着侵月冲上九重天为你撑腰?”
晚风卷着更多红叶落下,落在两人的肩头、发间。也吹散了炎光憋在心中的气性,重新坐回石凳,青石的凉意透过衣料传来,让他躁动的心绪稍稍平复。
他把玩着散落在肩头的长发,乌黑的发丝缠绕在指尖,带着夜露的微润:“如此这般也好,从前总是您为护着我们几个,而努力的撑起一片天,如今也该换我来护着师傅了。”
崇予松开扯着他衣袖的手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石桌上的酒渍,冰凉的触感让他思绪清明了几分:“关于九世诅咒,你可有解决之法?”
“有啊,杀了不就得了。”炎光漫不经心地说道,指尖将红枫揉碎,细碎的叶片落在石桌上,与酒渍混在一起。
“小七,你知道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。”崇予轻轻叹了口气,烛火映在他苍白的脸上,眼底的纹路愈发清晰。
“对于中了九世诅咒的人而言,彻底杀了他,便是最好的解决办法。”炎光抬眸望他,烛光落在他漆黑的瞳孔里,亮得惊人,“师父,你心里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,才对。”
崇予点点头,指尖划过杯沿,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:“这一点我确实知道。除此之外,还有没有别的办法?我听闻,若是在中咒者第九世时,能平安渡过三十岁,诅咒便能迎刃而解。”
“这是打哪儿听来的无稽之谈?”炎光把玩着发梢的指尖微微一顿,颇有些好奇的询问道,“那个身中九世诅咒的人,对师父而言很重要?”
这个问题一出,庭院里的风似乎都停了片刻。铜铃不再晃动,红枫也暂停了飘落,只有烛火依旧跳跃。
崇予沉默了须臾,指尖重新拾起酒杯,抿了一口酒,青梅的酸甜在舌尖化开,压下了喉间的涩意:“是在凡间遇到的一个还算有意思的人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炎光点点头,抬手为崇予续上酒,酒液顺着杯壁流下,激起细密的酒花,“既然是师父所求,徒儿定当竭尽全力达成。只是不知那人如今身在何处?”
“我暂时将人安置在凡间的一处聚阳之地。”崇予说道,目光望向院墙外的夜色,那里浓墨如染,隐约能瞧见远处妖市的灯火,像散落在夜幕中的珍珠泛着微光。
晚风再次兴起,卷着淡淡的芳草香漫过石桌,将两人的对话吹向庭院深处。
炎光轻抿着杯壁的薄唇微扬,饮下杯中的佳酿,酒液顺着喉间滑下,带着青梅的酸甜余韵,他笑着说道:“不愧是是师父,竟能想到以阳克阴的法子。”
崇予无奈一笑,指尖摩挲着手中微凉的杯壁,说道:“治标不治本,不过是个应急的法子。”
烛火跳跃间,他眼底的担忧愈发清晰。沈晏此刻正安然待在法阵中,有阳气聚拢加持,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什么问题。可陆柒玖不同,自渔龙渡落水失散,已经过去数个时辰,妖市夜色深沉,暗流涌动,一个不会游泳的凡人,孤身落在陌生地界,实在让人放心不下。
“既然如此,那还等什么?”炎光放下手中的酒杯,站起身,红色的衣摆扫过青石砖上的红枫碎屑,莞尔道,“赶紧带我去瞧瞧,您说的那还算有意思的人。”
话音未落,炎光便伸手牵住崇予的手腕,指尖触到对方微凉的肌肤,带着夜露的湿气。他脚步轻快,欲往外走,刚踏出两步,便被崇予稳稳拽了回来。
“等一下。”崇予的声音带着几分执拗,目光望向院门外浓墨般的夜色,“我的朋友还没找到呢。”
炎光拍了拍他的手背,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:“师父放心,我已吩咐下去,全城搜寻陆柒玖的踪迹,但凡有消息,他们会第一时间将人送去找我们。”
虽然炎光说得笃定,可崇予心中的不安仍未散去,胸腔空洞处似有凉风掠过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但招架不住炎光半拉半拽的力道,身形微微摇晃着被带出了庭院。
出了红笺坊,两人并未往热闹的集市方向走去。
炎光抬手从一户人家的廊下取下一盏枫纹灯笼,烛火在灯罩内跳动,映得灯壁上的枫纹愈发鲜明,暖黄的光晕在脚下铺成一条细碎的光路。他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,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,与林中鸟兽虫鸣的余响交织。
崇予四下望了望,夜色如浓稠的墨汁,将前方的青石板路染得漆黑。两侧的路旁爬满深绿的藤蔓,叶片上沾着夜露,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,偶尔有几滴露珠落下,带着微凉的触感。远处妖市的喧嚣隐约传来,夹杂着小贩的吆喝与妖物的低吟,与山道内的静谧形成鲜明对比,更显几分幽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