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光线昏黄。
红笺坊内，高耸的围墙，关不住满院的秋色，几枝猩红的枫叶悄然越过高墙探出了头，在缱绻的夜风中摇曳起伏。
崇予站在高墙外，抬头望着墙头的红枫，犹豫了一下，轻叹一口气，便身姿轻盈的越过围墙落在了院中。
他此次独自一人前来红笺坊，没有从正门进来，选择翻墙而入，便是不想惊动太多人，却不曾想，早已有人在此处恭候多时了，炎光仿佛猜到了他定会上门，院中的石桌上早已备下了酒菜，烛火摇曳，映得满院暖意。
崇予一眼瞧见坐在院中的人，此刻炎光已取下戴在脸上的面具，身上那身颇为华丽的枫纹外袍已然退去，只穿着一身简单的红色中衣，一副弱冠青年的模样，轮廓比记忆中更加明晰，退却了少年青涩，更显沉着稳重了，只是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。
听见动静，炎光抬眸转头看了过来：“既然来了，就把脸上的面具摘了吧。”
崇予抬手摘下面具，嘴角噙着浅笑道：“小炎光，好久不见了。”
炎光的眉宇间带着一抹希冀，明亮如星的眸子定定凝视着他，看清那张全然陌生的脸后，眼底的光骤然黯淡，满是失望。
崇予敏锐的捕捉到了炎光眼底的情绪，抬手摸了摸脸颊：“是不是有些认不出来了？刚开始瞧着现在这幅容貌，我也有些不习惯。”
他现在的模样，全然瞧不出半分前世的影子，不仅容貌变的不一样了，身高也跟着缩水了一大截。现在与炎光对视，还得仰着头才行。
对视半晌，炎光站起身，走到崇予面前，‘扑通’一声跪地上，俯身拜了下去，声音虽清冷却带着抑制不住地哽咽：“师父，不孝徒儿炎光无能，没能护住洞府，还请您责罚。”
闻言，崇予皱了皱眉，垂着眼眸望着眼前的小徒弟，心中涌上酸涩，当年雷泽山围剿后的余波，终究还是累及了他们。
他抬手，如小时候那般摸了摸他的脑袋，指尖触到他发间的微凉：“不怪你，为师知道你已经尽力了。”
其实当年，他便料到，若是哪一日自己不幸身死，定会有人趁此机会前来闹事。论单打独斗，六界之中能赢下他这几个徒弟的人并不多，就怕有人不讲武德，率大批人马围攻，为此他特意在山门外设下了一道护山结界，算是他这个师傅留给徒弟们的最后一道保障，也算是应了，当年对那几个孩子的承诺，只要有他在，便会永远护着他们，做他们坚实的后盾……
如今想来，那承诺竟都成了空谈。
“当年……除了你之外，可还有其他人还活着？”崇予收回思绪，声音低沉了几分。
提及往昔旧事，炎光的身体骤然一僵，抬头望向他的眸子里不知何时早已蓄满泪水，哽咽道：“就剩我一个了，师兄师姐他们全都不在了。”
崇予望着眼前这个自幼倔强要强的小徒弟，心中不禁五味杂陈。当年无论如何责罚犯了错的他，都不见掉半滴眼泪的孩子，这些年不知在心中积压了多少委屈，才会哭成这样。
他蹲下身子，扶起跪在地上的炎光，指尖擦过他脸颊的泪痕，轻声安慰道：“好孩子，为师回来了，你以后不会再是一个人了。”
炎光抬手抹了抹眼泪，庭院中昏黄烛火映照出师徒二人相对的身影。
他站起身，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，扯着衣袖随意的抹着脸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：“让师父见笑了，我让人备下了酒菜，您尝尝？”
小徒弟的一片孝心，崇予自然不会拒绝，点头应下。
两人来到摆放着酒菜的石桌旁坐下，炎光拿起桌上的小酒瓶，用青瓷瓶装着，瓶嘴塞着挂着绳的木塞，一瞧便知是精酿。木塞刚一拔出来，酒香就已经飘了满院，带着青梅的酸甜与雪水的清冽。
崇予凑过去闻了闻，眼中闪过惊喜：“这是青梅浸雪！”
酒斟到杯子里，由亏及盈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发出轻盈的变调。
炎光倒酒时，目光始终落在崇予的脸上，语气带着几分洋洋得意：“师父的鼻子还是那么灵，一闻便知瓶子里装的是什么酒。不过可惜，这酒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并不是青梅浸雪，是我照着师兄留下的酿制方子依葫芦画瓢酿的。”
他手腕一手，断了酒瓶与酒杯的连线，酒面恰好与杯壁齐平，不盈不亏：“失败了无数次，才酿出这一瓶成品，虽然无法与玄英师兄酿的一模一样，但八九成相似还是有的。”
崇予举起酒杯浅尝一口，酸甜甘醇的滋味在舌尖化开，一段久远的回忆随之浮现在眼前。洞府前的寒梅树下，玄英穿着石青色的长衫蹲在刨开的土坑旁，小心翼翼地将酒坛埋入地下，少年炎光在一旁踮脚张望，还被玄英笑着敲了敲脑袋：“小七别闹，这酒要浸够三年才香。”
“玄英那孩子，自打我把他带回来，心思就不在修炼习武上。”崇予咂了口酒，眼底带着怀念，“比起舞枪弄棒，他反倒在学医酿酒上更有天赋，当年你总抢他的酒喝，还被他追着打了半座山。”
炎光手里的酒晃了晃，自嘲的笑着说道：“天赋这东西是强求不来的。”
“你又何必在意这些。”崇予咂了口酒，指尖摩挲着杯沿，“当初我收留你们七个，看重的从来都不是所谓的天赋。瞧着你们几个，我总会不自觉想起当年的自己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略微柔和了一些：“玄英的医术、槐序的阵法，照业的剑术……以及你的韧劲，都是独一无二的。”
“师父，过了这么多年，您还是一点儿也没变。”炎光感叹着，放下酒杯，眸光暗了暗，“您对我和几位师兄师姐始终都是一样的，可惜偏偏有的人不是这样认为的……”
崇予举着杯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，迟疑了片刻后，才开口：“你想说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