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闭眼。”他轻声道,不知是对宋敛说,还是对少年说。
宋敛下意识合上双眼的瞬间,只听一声极轻微的“咔嚓”,贺愿的手已利落地扭断了少年的脖颈。
那具瘦小的身躯软软倒下,脸上带着解脱的安详。
宋敛睁开眼时,贺愿已站起身,正用袖角擦拭手指:“有时活着比死更痛苦。给他痛快,才是慈悲。”
宋敛怔怔地看着那具尚带余温的瘦小尸体,又抬眼望向贺愿。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上,此刻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,仿佛方才结束的不是一条鲜活的生命,只是拂去衣袖上的尘埃。
“是吗……可他看起来,和小晚一般年纪。”
贺愿听出了宋敛话里未尽的质问,略显诧异地瞥了他一眼:“你在怪我?”
宋敛抿紧了唇。他心知贺愿做得没有错,甚至堪称果决,可胸腔里那股无名的滞涩感挥之不去,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压着。
贺愿将他细微的挣扎尽收眼底。他素来不在意旁人如何评断,名声于他不过浮云。但宋敛方才那句带着迟疑的诘问,悄无声息地将两人之间那点好不容易捂热的距离,又推远了几分。他缓缓蹲下身,拂过少年圆睁的双眼,为其合上。这动作竟比方才干脆利落的了断,更显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温柔。
“若今日躺在这里的是小晚,我会亲手结束他的痛苦,然后,让所有将他逼至如此境地的人……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”
他站起身,垂眸看向仍半跪于地的宋敛,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。
“慈悲不是优柔寡断,宋云靖。在这人吃人的世道,能得一个痛快,已是苍天垂怜。”
宋敛仰头望着他,看着风拂起贺愿额前的几缕碎发,恍惚觉得眼前之人周身的气息,又回到了最初那个难以靠近的易王殿下。
“走吧。”贺愿不再看他,转身之际,袖中白玉蚕丝已悄无声息地收拢回腕间,“这笔血债,总得有人连本带利地讨回来。”
宋敛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容恍如沉睡的少年,随后快步追上贺愿,不由分说地紧紧握住了他微凉的手。
贺愿下意识便要挣脱这突如其来的触碰,眉宇间蹙起一丝不耐。
“是我错了。”宋敛抢在他发作前开口,认错认得又快又急,手指收得更紧,仿佛怕一松手,眼前这人就真的退回到那片他好不容易才窥见一角的冰层之后。
他再清楚不过,贺愿的心是一块被坚冰包裹的暖玉,需得用十足的耐心和真心去焐。你若透进一分光,他或许会还你三分热。可你若在那裂隙中显露出一丝一毫的退缩或畏惧,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再次冰封起来,且比以往更厚、更冷。宋敛绝不允许自己成为那个让冰层加厚的人。
贺愿挣了一下没挣开,索性由他去了,只是偏过头不去看他。
“松手。”
“不松。”宋敛自责道,“方才是我糊涂了。”
贺愿冷笑一声:“小侯爷何时清醒过?”
“殿下教训的是。”宋敛从善如流,“宋某自初见殿下那日起,便未曾清醒过。唯独此刻,再清醒不过。”
贺愿冷哼一声,不再多言。二人越靠近城中心,景象越发触目惊心,断壁残垣间,几具尸首以扭曲的姿态纠缠在一处,仿佛临终前仍在绝望地争夺着什么微末的希望。
转过街角,刺史府焦黑的残骸赫然映入眼帘,飞檐斗拱早已坍塌,只余下几段兀自挺立的危墙。
宋敛率先迈过倾颓的门槛。贺愿任由他牵着,视线缓缓掠过满目疮痍,府内空荡得令人心悸,莫说活人,竟连一具尸首都未见。
这过分的干净,反而透出浓重的不祥。两人目光一触,心照不宣地同时向后撤了半步。
暗处机关发动,三枚银钉带着破空之声,擦着宋敛的鼻尖深深钉入身侧的焦黑廊柱。
电光火石间,贺愿反应极快,反手便抽出了宋敛腰间的精钢折扇,展开护在身前。
宋敛只觉手上一空,方才紧紧牵着的人已然进入戒备状态,连带着他的扇子也没了。他无奈地撇了下嘴,只得迅速从后腰处抽出那管从不离身的玉箫,握在手中权作短兵。没人可牵,扇子也被征用的小侯爷,此刻颇有些手无寸铁的委屈,只能紧紧跟在贺愿身侧。
二人顺着暗器射来的方向,小心翼翼地朝废墟深处摸索过去。每一步都踏得极轻,生怕再触动什么致命的机关。
贺愿手中折扇半掩身前,留意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痕迹。宋敛紧随其后,玉箫在指间轻转,看似随意,实则全身肌肉都已绷紧,耳听六路。
就在贺愿脚尖即将踏上一块略微凸起的青石板时,他身形猛地一顿。
宋敛已察觉异样,几乎同时出手,玉箫疾点,并非去挡可能出现的暗器,而是精准地垫在贺愿膝弯处。贺愿借力身形向后一飘,与那块石板险险拉开距离。
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从地下传来。紧接着,并非预想中的箭矢或飞钉,他们头顶上方,一道原本看似完好、实则早已被烈火灼烧得内部酥脆的横梁,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,裹挟着大量灰烬与碎木,轰然断裂,朝着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砸落下来。
尘土飞扬间,宋敛一把箍住贺愿的腰,疾退数步才稳住身形。空气中弥漫着木头腐烂和某种……更难以言喻的气味。
“不是杀人机关,”贺愿拂去袖上灰尘,冷静道,“是警告,或者说……拖延。”
设计者似乎意在阻挠,而非立刻取人性命。这更说明,这刺史府废墟深处,藏着不容窥探的秘密。
他凝神便要再次上前,手腕却猛地被一股力量箍住。
贺愿不耐地蹙眉,视线落在宋敛紧握他手腕的五指上,正欲斥责,又被对方脸上罕见的、近乎凝固的神情钉在了原地。
他顺着宋敛惊骇的目光抬头望去——
就在那焦黑房梁塌落之后,原本被其遮掩的屋檐深处,赫然垂落下数具尸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