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绕到北面城墙下,浓重的焦臭味早已弥漫出城外,连晨风都吹不散这令人作呕的气息。
宋敛先行一步,飞身越过城墙,还不忘朝身后的贺愿丢过去一个挑衅的眼神。
懒得理会他这幼稚行径,贺愿袖中白玉蚕丝射出,精准缠住站在城墙上的宋敛腰身,随即用力一拉,借力轻飘飘地跃上墙头。
宋敛低头看着腰间的白玉蚕丝,微微挑眉:“不是说不用我帮忙?”
贺愿正不紧不慢地将蚕丝在左手腕上缠好,闻言头也不抬:“腰不错。”
宋敛被突如其来的夸奖逗得笑出声:“殿下若是喜欢,以后可以多试试。”
贺愿懒得接他这浑话,目光投向城内。只见街道上空无一人,几处房屋有被火烧过的痕迹,焦臭味的来源正是此处。更令人心惊的是,整座城池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腐尸,焦黑的梁柱斜插在血泊里,未燃尽的布帛裹着半具婴孩尸身挂在树梢。
焦糊味混着尸臭冲天而起。
街道横陈的断肢残躯如同被撕碎的布娃娃,某个尚存一息的妇人正用半截臂骨扒拉着青石板,嘶哑且虚弱哭喊声忽远忽近。
贺愿敛下眉眼,想起了七岁的玄武国。
护城河里漂着藕段似的小臂,刚生产完妇人用最后气力把襁褓塞进木盆,妄想让孩子顺水而下,逃离这人间炼狱。
“闭气!”
察觉到身侧人骤然转急的呼吸声,贺愿掌心毫不犹豫的盖上宋敛脖颈处命门。
随后从腰间的药囊里取出一枚药丸,毫不犹豫的塞到了宋敛嘴里。
面向贺愿,宋敛看清了方才自己身后的护城河,那里早已凝固成黑红色膏状物。河面上漂浮的分明是成绺的青丝纠缠着断裂的脐带。
“赵廉是死透了吗!”宋敛指节攥的咯咯作响,指甲嵌入血肉,留下四道血痕。
贺愿目光扫过不远处,示意宋敛看向那里的横刀。
“怕是在突厥潜入云州时便早已去见阎王了。”他自然的握住宋敛的右手,动作轻柔的逐一撬开那些陷入皮肉的手指,“早在十九年前就该预料到的局面。”
贺愿垂眸望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,袖中白玉蚕丝悄然缠住宋敛腕脉,防止他再做出出格举动。继续道:“重文臣轻戍边,户部空得能跑马,江南盐商捧着金山买刺史印。谢止从来都不是个明君。”
宋敛没接这句话。他的呼吸在贺愿的掌心下渐渐平复,开始强迫自己冷静思考。云州城已是一片死寂,突厥人显然已经撤离,但城中是否还有幸存者?赈灾款的线索是否还留存?这些疑问在他脑中飞速盘旋。
“先下去看看。”宋敛身形轻盈地跃下屋顶,落在一条狭窄的巷子中,靴底踩在黏腻的血污上,发出令人不适的声响。
贺愿紧随其后。二人一前一后,沿着巷子缓缓前行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和血腥气,脚下的石板路上满是干涸的血迹。偶尔有几声微弱的呻吟从废墟中传来,很快又归于沉寂,像是生命最后的叹息。
他们救不了这些人。
宋敛见过大理寺里腐烂的尸首,也见过诏狱中形容枯槁的死囚。可那些死亡,至少还保持着人形的体面。而眼前这些百姓,是被硬生生碾碎、撕扯、焚烧,连最后一点尊严都被剥夺。
相煎何太急啊。这句诗在他心中回荡,带着无尽的讽刺。同为大宁子民,为何要受这等苦难?
宋敛不自觉地握紧了拳,触碰到的却不是方才的伤口。而是和他十指紧扣的、贺愿的手背。
这个认知让他硬生生刹住了动作。
察觉到宋敛的紧张,贺愿什么都没说,只是将对方的手又握紧了些。
“我在。”
二人就这样在死寂的巷中静静站立了片刻,交握的双手成为这片废墟中唯一的温度。远处隐约又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,这次持续得久了些。
宋敛深吸一口气,指节微微放松,仍与贺愿十指相扣。
“先去刺史府。赵廉是死是活,总要有个确凿。”
贺愿颔首:“在那之前,先看看那个。”
宋敛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,只见半截烧焦的梁柱下,一只沾满血污的手正艰难地向外探着。他立即松开贺愿,快步上前,轻巧地移开压在上方的碎石。
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,衣衫褴褛,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,但眼神异常清明。见到宋敛,他非但没有惊恐,反而急切地抓住他的衣袖:“官、官爷……突厥人……打进来了……”
宋敛单膝跪地,检查着他的伤势:“慢慢说,你还知道什么?”
“他们……抓走了好些人,”少年喘着气,“我染了天花……逃过一劫……”
但是否真是逃过一劫,还未可知。
贺愿不知何时已蹲在一旁,指尖轻按在男孩腕间:“腿伤无碍,但身上的疫病已入心脉,如今……神仙也难救。”
少年闻言,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。他死死抓住宋敛的衣袖:“官爷……求您……给个痛快……”
宋敛的手僵在半空。他见过太多死亡,可面对这双绝望的眼睛,却怎么也下不去手。
少年剧烈地咳嗽起来,血沫从嘴角溢出:“这病……太疼了,我娘……我妹妹……都死了……让我去陪她们……”
少年似乎看出他的犹豫,泪水混着血水滑落:“官爷……我……我不怪您……”
贺愿静静看着这一幕,伸手覆上宋敛的双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