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内,贺愿正细细擦拭大氅上沾染的血渍。
宋敛倚在软垫上看他:“方才那支冷箭,你为何不躲?”
贺愿将丝帕叠成方正的雪块,放在一边:“不是有你在么?”
宋敛冷笑道:“又是试探。”
“不是试探。”
狐裘被贺愿端正摆在一旁。他终于转头直视宋敛的眼睛:“是因为我知道,你的动作永远快过我的死。”
宋敛只觉耳畔嗡鸣,下意识地收拢手指,指尖深深陷入掌心,借由那一点刺痛来确认自己并非身处梦境。胸腔里的心脏失控般狂跳,撞击着肋骨,发出连自己都能清晰听见的轰鸣。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自心口汹涌而上,迅速席卷四肢百骸,让他几乎有些眩晕。
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震撼。仿佛冰封千里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烧红的烙铁,不是缓缓融化,而是轰然炸裂,冰屑四溅,底下深藏的、滚烫的暗流汹涌而出,将他彻底淹没。他意识到,贺愿给予的,不是依赖,不是试探,而是毫无保留的、将性命相托的绝对信任。这信任如此沉重,又如此……珍贵。
他几乎是仓皇地垂下了眼睫,生怕再多看贺愿一眼,那汹涌的情感就会决堤而出。
原来有人将真心赤裸剖出,是这般摧枯拉朽的滋味。
贺愿见宋敛怔怔出神,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无事。”宋敛应得飞快,“只是想不到突厥势力竟已渗透至大虞腹地。”
“雁门关无名将驻守……合该如此。”
如今的雁门关,能称得上“守将”二字的,不过寥寥数人。其中最负盛名的,当属智谋可比诸葛的林牧之,与勇武不输张三爷的刘修远。
林牧之善布阵,尤精守城。昔年北狄三万铁骑压境,他仅凭三千残兵,借雁门天险布下九转连环阵,硬是拖到援军抵达,逼得狄人溃退百里。而刘修远,一杆丈八蛇矛曾在万军之中三进三出,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。
二人当年都是贺骁手下的左膀右臂,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。只是这雁门关的冬天一年比一年难熬,关外的突厥动静也一年比一年令人不安。
宋敛正想的出神,见贺愿微微歪头,眉眼弯弯:“小侯爷怎得又在出神?”
明知故问,撩拨意味分明。
宋敛对上贺愿那双含笑的眼。方才生死相托的震撼还未完全平复,此刻又被这撩拨搅得心头微痒。
他伸手,用指尖轻轻拂去贺愿睫羽上未化的霜雪:“我在想,若当年贺将军不曾战死,如今的雁门关,该是何等光景。”
贺愿眼中的笑意淡去,没有回避这个话题。他任由宋敛的指尖停留在自己颊边,轻声道:“父亲若在,定然不会让突厥人越过雁门关半步。”
“是啊。”宋敛收回手,“只可惜……”
“没有可惜。”贺愿打断他,“父亲选择了他的路,而我也有我的路要走。小侯爷方才不是说,要陪我一起走这条路的么?”
宋敛伸手揽住贺愿的腰,将人带近自己:“自然是要陪的。不过殿下既然这般信任臣,是不是该给些奖赏?”
贺愿挑眉:“小侯爷想要什么奖赏?”
宋敛的指尖轻轻抚过贺愿耳垂,那里空无一物,不似他戴着那枚红莲耳坠。
“等到了云州,殿下也为我打一个耳洞可好?”
贺愿失笑:“小侯爷这是要与我戴一对耳坠?”
“不好么?”宋敛理直气壮,“让所有人都知道,殿下是我的人。”
贺愿看着宋敛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,终是微笑摇头:“不好。”
宋敛维持着唇角弧度:“为何不好?”
贺愿抬手,指尖轻点宋敛耳垂上那枚摇曳的红莲:“小侯爷这枚耳坠,是为何而戴?”
“自然是为殿下而戴。”宋敛答得毫不犹豫。
“那便是了。”贺愿收回手,“既已是我赐的枷锁,何必再多此一举?还是说……小侯爷觉得,一枚耳坠,还不够?”
宋敛喉结微动,揽在贺愿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。
他听明白了贺愿的言外之意。不是拒绝,而是宣告。是他宋敛可以是贺愿的人,但贺愿却不会是他宋敛的人。
这分明是将他置于下位者的位置,可宋敛觉得……甘之如饴。
甚至从中品出几分前所未有的刺激。
“殿下说得是。是臣贪心了。”
车帘外传来侍卫的轻咳声:“公子,到驿站了。”
贺愿顺势推开宋敛,整理微乱的衣襟:“既然到驿站了,小侯爷也该收敛些。”
“这一路还长着呢。不过殿下,臣这份贪心,可是不会轻易打消的。”宋敛意有所指地笑了笑,率先起身下车,随即转身向车内的贺愿伸出手。
“多谢小侯爷。”贺愿扶着他,借力踏下马车。
抬眼望去,随行禁军正在安顿马匹行李。裴郁早已斜倚在驿站柜台边,指尖转着两把钥匙。见贺愿又是被宋敛搀扶下来,他略一挑眉:“两个人一间房。你们三位,谁屈尊与我挤一挤?”
说着,他随手弹过一把钥匙。
宋敛接住:“我自然要贴身看顾殿下。”
裴郁支颐笑道:“我说宋大人,你这般寸步不离地黏着易王殿下,莫不是有断袖之癖?”
宋敛反唇相讥:“裴指挥使这般想与我同寝,莫非也怀龙阳之好?”
“装模作样!”裴郁将另一把钥匙抛向沉默伫立的宋乘景,“宋侍卫,今夜劳你听我讲整宿的故事了。”
宋乘景抬手稳稳接住钥匙,面无表情地比划了几个手势。
“他说什么?”裴郁挑眉问宋敛。
宋敛懒洋洋翻译:“他说,若你半夜吵得他睡不着,他不介意用袜子堵你的嘴。”
“啧。”裴郁兴致更高,“那我更要看看,是宋侍卫的袜子厉害,还是我的故事更催眠。”
贺愿听着这番毫无意义的斗嘴,轻轻摇头,转向宋敛低声道:“我先上楼了。”
宋敛立刻收了玩笑神色:“一起。”
“不必。小侯爷还是先处理好此处的……热闹吧。看来今夜有人要遭殃了。”
宋敛看着贺愿转身上楼的背影,直到那抹雪青色消失在楼梯转角,才收回视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