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寐的贺愿嗅着近在咫尺的白芷香气,思绪不由得飘回宋敛方才提及的“初见”。
玄武国,晚秋。
“阿愿!”华系舟猛地推开书房门,扑到案前,“这次真要挨板子了!”
贺愿慢条斯理地合上手中的《六韬》,又取出一方锦帕递过去,示意他擦擦额角的细汗。
“可是又烧了礼部新呈的万寿图?”见对方疯狂摇头,贺愿略一沉吟,“那便是玩叶子牌,输了陛下珍藏的残卷?”
“比这要命百倍!”华系舟扯住贺愿的袖角便将他往外拽,“母后前年生辰时,父皇亲手绘制的那套玉碟,被我失手摔成了八瓣。现在母后派人来抓我回去了。”
“我这小庙,哪有你藏身的地方。”贺愿失笑道,“你倒不如去找宵宵。她此刻应当在百雀楼,刚奏完今日的曲子。”
华系舟恍然松了力道:“那还等什么?”
“殿下这是又要去哪儿闯祸?还要带着愿儿?”十四太傅看着他们急匆匆的模样,无奈摇头。
“十四爷爷救命!”华系舟立刻躲到贺愿身后,“母后要打我板子!”
十四太傅瞥了眼贺愿,见他眼中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,便知又是太子殿下惹了祸。他摆摆手:“快去快回,晚膳前必须回府。殿下,你父皇前日还问起你的功课。”
“知道啦!”华系舟一边应着,一边拉着贺愿继续往外跑。
玄武国的街道繁华喧闹,与大宁的庄重肃穆截然不同。华系舟是溜出宫的常客,熟练地带着贺愿穿街过巷,避开巡逻的卫兵。
“你说宵宵会不会收留我?”华系舟还是有些担心。
“她若不肯,我便把你绑了送回宫去。”贺愿淡淡道。
“阿愿你太狠心了!”
两人说笑间已来到百雀楼,还未进门便能听见里面传来的悠扬琴声。
宵宵果然刚奏完一曲,正在自己的小房间休息。见到两人,她起身行礼:“太子殿下。”又转向贺愿,“贺公子。”
贺愿颔首回礼,指节抵住唇畔闷咳一声。
“你这百雀楼首席乐师,见着我都不及见贺愿殷勤。”华系舟大剌剌倚坐在湘妃榻上,随手捞过桌上的金钗把玩,“听说你新编了一支曲子,特地过来听听。”
“殿下又在说笑。不过是些先人诗词……”
正提壶添茶的霄霄忽然止了声,望着贺愿端茶时滑落的广袖,唇角抿出浅浅梨涡:“殿下若真想听,奴家便献丑了。”
她坐于琴案前,浅声吟唱。当唱至“不及黄泉”时,琴声陡然转急,下意识抬眼望向始终垂眸观茶的贺愿。
“好个‘不信皎日,不渝此誓’。”贺愿抚掌赞道。
宵宵慌忙按住琴弦,耳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:“贺公子当年一曲秋风词至今余音绕梁,何苦取笑奴家……”
“你们打什么哑谜呢?”华系舟搁下茶盏,“阿愿你来弹一曲,正好。”
不等贺愿反应,宵宵便已往旁边挪了些,给他空出了身旁的位置。
贺愿轻叹一声,还是起身坐在宵宵身侧:“那便取越人歌吧。”
他信手拨弦,宵宵望着他修长手指在七弦上翻飞,恍惚间竟将“山有木兮木有枝”唱成了“心悦君兮”。
贺愿闻言,指尖音律错了一弦。
宋敛就是在这个时候翻窗而入的。广袖扇灭了数支蜡烛,华系舟猛然站起身。
“何人?!”
宵宵于黑暗中想拉住贺愿的衣袖,扑了个空:“贺公子!”
她追到窗前,正见宋敛揽着贺愿没入夜色。
月华照亮他最后回望的眼,那里面盛着的,是宵宵从未见过的清醒。
贺愿的思绪被宋乘景敲击车壁的声音打断。
他迷迷糊糊睁开眼,惊觉自己竟真的睡了过去。只得佯装未察自己正倚在宋敛肩头的姿势,不动声色地坐直身子:“何事?”
一旁小憩的宋敛也抬起眼帘:“进来说。”
宋乘景躬身入内,双手迅疾地比划着手语。
贺愿虽不能完全读懂那些复杂手势,但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宋乘景紧绷的下颌线条间透出的凝重气息。
“云州那帮老东西,到底还是把灾民逼反了。让后面的裴郁去处置便是,现成的禁军统领,不用白不用……”
然而宋敛话还未说完,远处已隐约传来孩童凄厉的啼哭,夹杂着骚动的人声。
“慢着!”宋敛猛地扯过一旁的玄色大氅,“那群蠢货怕是要将老弱妇孺当作叛党砍。”
贺愿微微蹙眉,抬手便拽住了宋敛的大氅一角:“我同去。总得有个天潢贵胄跟着,省得你被人捆了扔去喂王八。”
宋敛闻言,反手将玄色大氅扬开,把贺愿一同裹入其中:“有殿下这般金贵的护身符傍身,臣便是直闯阎罗殿也无所畏惧了。”
说罢,他直接揽住贺愿的腰际,足尖轻点车辕,两人便纵身跃入漫天风雪之中。
马车外,裴郁端坐马上,正单手支着下颌,懒洋洋地看着禁军横刀出鞘,架起森严人墙,将骚动的流民团团围住。
听见动静,他微微侧首,待瞧见贺愿被宋敛半护在怀中落地时,眼角眉梢顿时染上玩味的笑意。心道这二人真是形影不离。
二人落在骚乱人群之前,正哭嚎的灾民与举刀的禁军俱是一怔。
贺愿自氅衣间缓步走出。宋敛上前半步,与他并肩而立,目光扫过面前面黄肌瘦、瑟瑟发抖的灾民,火气蹭地窜上心头:“诸位不妨说说,朝廷拨给云州的赈灾粮饷,怎么就喂出了你们这副饿鬼模样?”
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扑跪在地,带着薄茧的手抓住贺愿的衣摆:“青天大老爷!那赈灾粮……根本就没到我们手里啊!”
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把糠麸:“县太爷说……说这是朝廷赏的福米,要我们感恩戴德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