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敛目光扫过贺愿被紧攥的衣摆,眉头微蹙。当他瞥见那妇人虎口处异常整齐的薄茧时,厉声喝道:“退开!”
流民堆里骤然暴起数道寒光!
贺愿眼睫低垂,不着痕迹地向后撤了半步,将正面战场全然让出。
宋敛腰间银链瞬间绞住最先扑来的刺客咽喉。只听脆响,那刺客尚未近身便软倒在地。
“裴郁!再看戏,明日就让你去守皇陵!”
裴郁不耐烦的“啧”了一声,这才慢悠悠地拔出佩刀:“宋大人好大的火气。”
他自马背上飞身而起,身形如鹞子翻身,手中横刀直取另一名刺客心口。刀锋没入血肉的闷响与惨叫同时迸发。
禁军闻声转身结阵,雪亮刀锋齐齐指向骚乱中心。最后一名刺客见势不妙,眼中凶光一闪,竟猛地扑向一直站在战场边缘的贺愿。
电光石火间,宋乘景当胸一脚,将那刺客踹得倒飞出去,重重砸在雪地里。
“留活口!”宋敛的指令迟了半拍。
裴郁正踩在一具匍匐的尸体背上,刀尖挑开其散乱的发辫,露出耳后狰狞的狼首刺青。闻言嗤笑一声:“宋大人仁厚,可惜……”
他脚下用力,扯住头发迫使对方扬起头颅:“突厥死士,向来信奉同归于尽。”
宋敛的眉头拧成了死结,靴尖狠狠踢开脚边刺客的尸身。
“连孕妇都被人动了手脚。”他俯身扯开面前妇人尸体的衣衫,一个暗红色的布囊滚落雪地。
禁军严密的包围阵型瞬间裂开一道慌乱的豁口。
“借宝刀一用。”宋敛的手已伸到裴郁面前。
裴郁不耐烦地将横刀递过去:“我说,你下次出门能不能自己带把防身的东西?天天就拎着那破扇子装风流。”
宋敛置若罔闻,横刀凌厉劈下,布囊应声而裂,细碎的硝石混着硫磺泼洒而出。
“哟。”裴郁俯身捻起沾血的砂砾在鼻尖轻嗅,“这等剂量的火药……看来有人迫不及待想送宋大人和易王殿下上路啊。”
一直若有所思盯着流民堆里孩童的贺愿终于开口:“他们染了天花。”
宋敛执刀的手微微一顿,裴郁捻着砂砾的指尖也僵在半空。就连始终沉默如影的宋乘景,都下意识向前半步,将贺愿更严密地挡在身后。
那群被禁军围住的流民中,几个蜷缩在母亲怀里的孩子脸上,赫然布着红疹与脓疱,正是天花的凶兆。
贺愿的目光掠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孩童,最终落在一具刚断气的孕妇尸首上,微微叹了口气:“那孕妇……恐怕不是被刺客所杀。”
他缓步上前,不顾宋敛阻拦的目光,随手拔下发间玉簪轻轻挑开死者凌乱的衣襟。只见其腹部隆起处的皮肤上,已然浮现出大片暗红色的斑疹。
“有人将天花患者混入流民之中,要的不是你我的命,而是让瘟疫随流民一路北上。”
裴郁嗤笑一声:“既要借天花困死流民,又拿火药毁尸灭迹,倒像是两拨人在较劲。”
宋敛将横刀插回裴郁腰间的刀鞘:“查。从云州府衙到沿途州县,所有经手流民安置的官员,一个不漏。殿下可能辨出,这些患者染病几日了?”
“脓疱初现,不过三五日。”贺愿道,“应是离开云州后才被感染。只是只是这出戏太过拙略,此地距离云州数百里,流民若真是在云州患上的天花,断断撑不到现在。”
“三五日……”宋敛冷笑,“正好是我们离京的时间。有人算准了我们会在此处遭遇流民。”
贺愿转身吩咐:“宋乘景,药箱第二层有治疗天花的丹药。”
宋乘景领命疾步走向马车。
宋敛挑眉:“你连这个都备了?”
“大灾之后必有大疫。”贺愿没有说出口的是,十二年前他在玄武见过一模一样的人间地狱。流民遍地,易子而食。他接过宋乘景递来的瓷瓶,转向裴郁:“劳烦裴大人将药丸分发下去。小侯爷,让暗卫去最近的官府安置流民吧。”
宋敛摇着折扇赞道:“不愧是我徒儿。”
裴郁没接药瓶,漫不经心道:“这出戏台子搭得热闹,放瘟疫的与炸尸首的,怕是要狗咬狗了。”
贺愿低头将瓷瓶塞进裴郁掌心:“让他们咬,咬出骨头才好。毕竟,坐在京城高堂上的大人们……最怕尘埃落定。”
他正欲收手,指尖却被裴郁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捏。
贺愿微微蹙眉,抬眼正对上裴郁意味深长的笑意。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:“走吧。”
一旁的宋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在路过裴郁时,他脚步微顿: “再碰他一下,宋某不介意剁了裴指挥使的手去喂狗。”
裴郁闻言,眼中漾开更深的笑意,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玩笑。
恰在此时,西北角的野林中,一支冷箭破空而来,直指站在三步外静候宋敛的贺愿。
贺愿恍若未觉,只微微垂下眼睫。
“找死!”
宋敛足尖蹬地,掠至贺愿身前。手中折扇展开,箭尖与扇骨相撞,迸出一串刺目的火星。那力道震得宋敛虎口发麻,他借势手腕一翻,扇面如漩涡般卷住箭杆。只见他修长五指灵巧一转,那支冷箭便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。
林中传来利刃入肉的闷响,随即是一声压抑的惨嚎。
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。待众人回过神,宋敛已收拢折扇,扬声道:“告诉你们可汗,大宁的土地,不是突厥蛮子能肖想的。”
裴郁抱臂而立,目光在贺愿平静的侧脸上打了个转,嗤笑道:“易王殿下莫不是吓傻了,方才那箭再偏三分,可就要给您添个新簪子了。”
贺愿终于瞥了裴郁一眼:“裴指挥使还是多担心自己罢。刀上沾了血,当心染天花。”
方才打斗中,宋敛以银链绞杀敌人,未见半滴血光。宋乘景始终守在贺愿身侧,唯最后起脚踹飞一名突厥刺客。唯独裴郁,提刀连斩数人,刃上鲜血犹温。
裴郁脸上的笑意终于淡去几分,贺愿已牵着宋敛的斗篷径自往马车走去。
宋敛以拳抵唇轻咳一声,掩住唇角抑制不住的笑意。这小阿愿……当真记仇得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