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止对他的顺从似乎颇为满意,神色缓和了几分,重新执起笔:“云州之事错综复杂,牵扯甚广。你此去,也不必过于急躁,稳妥为上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宋敛应道,“只是臣斗胆请旨,望陛下允准易王殿下随行。”
“哦?”
“总得有位天潢贵胄坐镇,臣才不至于被人悄无声息地丢进河里喂了王八。”
谢止一怔,随即无奈摇头:“你这孩子……”
正当时,贺愿抱着几卷画轴自偏殿屏风后转出,方才那句“喂王八”的浑话,不知听去了多少。
完了。
又要挨呲了。
贺愿眼风都未扫向宋敛,向谢止行礼道:“陛下,您要的画卷寻来了。”
谢止看着同时出现在眼前的两人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。
“有劳愿儿了,放这儿便好。”
贺愿依言将画轴轻放在案角,依旧未看宋敛一眼,仿佛他只是殿中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。
宋敛心中暗哂,面上依旧维持着请旨的郑重。
谢止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宋敛,不疾不徐地道:“你倒是会挑人。愿儿身子骨弱,云州路远艰辛,水患之后更是疫病易生,你让他随行,是去查案,还是去添乱?”
宋敛早有准备,从容应答:“陛下明鉴。正因云州情势复杂,非强力可破,需刚柔并济。易王殿下心思缜密,洞察入微,于钱粮调度、人事纠葛颇有见地,或能于细微处发现臣所不及之处。此乃互补短长,绝非添乱。至于殿下玉体,臣必当竭尽全力,以性命护殿下周全,绝不让殿下有丝毫闪失。若殿下少了一根头发,臣甘受重罚。”
谢止看向贺愿:“愿儿,你自己觉得呢?可愿辛苦这一趟?”
他将决定权抛给了贺愿。
一时间,宋敛和谢止的目光都落在了贺愿身上。
贺愿这才缓缓抬起眼:“臣,但凭陛下安排。”
一句“但凭陛下安排”,将皮球又踢了回去,滴水不漏,既不显积极,也未直接拒绝,完美地维持了一位亲王在君王面前应有的恭顺与距离。
宋敛知他性子便是如此,在陛下面前绝不会轻易表露真实意图。
谢止对贺愿这回答似乎并不意外,他沉吟片刻,终是道:“既然你如此坚持,愿儿也无异议,那便准你所奏。易王贺愿,即日起协同大理寺卿宋敛,督办云州赈灾款项失踪一案。”
“臣,领旨谢恩。”宋敛与贺愿同时躬身。
“不过,”谢止继续道,“愿儿的安全是首要,若有任何差池,朕唯你是问。此外,云州案要查,但分寸你要拿捏清楚,朕要的是真相,不是掀翻天的动荡。明白吗?”
“臣,明白。”宋敛应道。
“去吧,尽早准备,后日出发。”
两人行礼告退,一前一后步出垂拱殿。
殿外寒风扑面,宋敛快步跟上,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道:“殿下这回,可是想躲也躲不开了。”
贺愿脚步未停:“小侯爷还是先想想,如何确保自己不会被丢进河里喂王八吧。”
“有殿下在身边,臣便是真要喂王八,也得拉上殿下做个伴,岂不风雅?”
贺愿终于侧眸扫了他一眼。
宋敛快走几步,利落地转过身开始倒着走,双臂悠闲地垫在脑后:“我今日这番表现,殿下觉得如何?”
云州案虽险象环生,分量却足够重。那里天高皇帝远,即便他们阳奉阴违、追查过界,事后至多不过是一顿申斥罢了。
而执意带上贺愿,既是为了将他置于自己的羽翼之下,护他周全,亦是将彻查云州案的主动权,亲手递到了他的掌中。
“不错。”贺愿道,“小侯爷这份投名状,分量足够了。”
宋敛脸上顿时绽开一抹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。这世上,再没有人比他更懂得如何拿捏贺愿的心思了。
“月卫……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这是心照不宣的试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