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在整理满墙折扇的宋敛听着初一的回禀,手上动作微微一顿,随即问道:“确定?”
初一继续道:“是。那日出入长春宫的记录显示,仅有月卫曾短暂停留。林公公赶到时,太妃已然薨逝……这条线索,倒像是……殿下有意让我们查到的。”
初一心中了然。虽同属暗卫,但月卫的身手与手段,显然远在他们之上,仿佛经受过来自比平华侯府更为严苛专业的训练。
不过这话他并未说出口。点破自家技不如人,终究有失颜面。
“有意让我查到……”宋敛低声重复,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,“我这小殿下,倒是越来越会给我出难题了。”
他自然明白贺愿此举的用意。什么表忠心、投名状,不过是那人心冷嘴硬,变着法子试探他的底线,看他究竟能为他做到哪一步。
“月卫的实力,确实深不可测。若非他们愿意,你恐怕连这点蛛丝马迹都摸不到。”
初一闻言,头垂得更低。
“他既想看我如何落子,那我便下给他看。不过初一,你说……我这步棋,是该走得光明正大,还是……剑走偏锋?”
初一谨慎答道:“属下愚见,易王殿下心思深沉,此举意在试探。若侯爷循规蹈矩,恐难合殿下心意。若太过偏激,又恐落入圈套。”
“你说对了一半。他确实在试探,但试探的不是我的能力,而是我的立场。”宋敛道,“太妃之死牵扯甚大,背后恐怕藏着连贺愿都忌惮的势力。他故意留下线索,就是要看我会不会为了护他,敢不敢与那背后的势力为敌。”
初一恍然:“那公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既然他想要投名状,我便给他一个够分量的。”宋敛道,“传令下去,明日卯时,调集大理寺精锐,封存长春宫所有文书档案。对外宣称,太妃薨逝疑点重重,我要彻查到底。”
“可是公子,”初一担忧道,“如此大张旗鼓,只怕会打草惊蛇……”
“我就是要打草惊蛇。不仅要打,还要打得声势浩大。我倒要看看,藏在草丛里的,究竟是蛇,还是……龙。另外,派人暗中盯着几位亲王府邸,特别是三皇子那边。太妃生前最后见的人,可不止贺愿一个。顺便,把我们在云州查到的那几条暗线,也一并不经意地漏给月卫知道。”
既然贺愿要赌,他便奉陪到底。不仅要接招,还要加注。他要让贺愿明白,他宋敛的立场,从来就不需要这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他要的,是贺愿毫无保留的信任。
宋敛携着一摞案卷步入垂拱殿时,谢止正俯身于案前作画。
皇帝并未抬头:“来了。”
宋敛行礼后,将案卷置于一旁:“陛下,长春宫一案的初步卷宗在此。”
谢止笔下未停,仿佛那画比后宫暴毙的太妃更值得关注:“说说看。”
“太妃娘娘薨逝现场并无搏斗痕迹,汤药膳食经查验亦无毒物残留。”宋敛道,“表面看来,确似沉疴难返,安然离世。”
谢止终于搁下笔,拾起帕子拭了拭手,目光扫过那叠卷宗:“表面看来?那爱卿以为,内里如何?”
宋敛道:“过于干净了,陛下。一位前些时日才经历诡异中毒的太妃,在重重宫禁护卫之下,走得这般安详,本身便是最大的疑点。”
“哦?那以你之见,是该查,还是不该查?”
“查自然要查。”宋敛应得干脆,“大理寺已封存长春宫一应文书往来,并询问当日值守宫人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若深查下去,无论结果如何,恐都会掀起波澜。”宋敛继续道,“若查出确系有人谋害太妃,乃是震动宫闱的大案。若查不出,难免引人非议,质疑宫禁安全,亦有损天家威严。更何况,太妃前番中毒时所言……涉及天家旧事。臣恐此案继续深究,会牵动某些不宜触碰的隐秘。”
这番话,既点明了查案的风险,也暗示了可能触及的皇家禁忌,将抉择的权柄奉还给了皇帝。
谢止静静听着,半晌不语。
良久,他问道:“宋敛,你觉得……朕是个什么样的君主?”
“陛下励精图治,乃明君。”
谢止笑了:“明君?明君有时也需装糊涂。水至清则无鱼,有些事,掀开了,对谁都没有好处。朕给你一道别的旨意。云州河道淤塞,终成水患,朝廷三万两拨款不翼而飞,总得给百姓个交代。”
宋敛闻言,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。
这是……要将他支开?
将他调离京城,派往云州?这绝非巧合。
云州案与长春宫太妃之死,这两条线背后,恐怕盘根错节地纠缠着同一股势力。皇帝此举,看似是委以重任,实则是想将他从太妃案的调查中踢出局,甚至可能希望他在云州那潭浑水里惹上麻烦,无暇他顾。
“臣领旨。云州水患关乎民生,臣定当竭力查清款项去向,给百姓一个交代。”
他并未直接质疑或反驳,而是先干脆利落地接下旨意。这既是臣子的本分,也避免了此刻与皇帝正面冲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