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过三巡,丝竹声悠扬,殿内气氛渐趋热络。
谢止似乎心情极佳,与几位亲王谈笑风生。偶尔会状似无意地将话题引向贺愿,问几句北境风物或是棋艺之道,态度温和亲切,俨然一位关心晚辈的慈和长辈。
贺愿一一谨慎应答,言辞谦恭,滴水不漏。
他能感觉到,不止一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身上。探究的,好奇的,审视的,贪婪的,甚至……带着些许敌意的。
谢将容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坐在长公主身侧,偶尔与身旁的女眷低语几句,目光再未与贺愿有过直接交汇。
直到宴席尾声,内侍们开始呈上寓意吉祥的糕点果品时,谢止笑道:“今日家宴,朕心甚悦。愿儿如今回京,往后这样的团聚少不了。你们年轻人,也该多走动走动才是。”
贺愿起身,垂首应道:“陛下隆恩,臣感念于心。”
谢止颔首,又转向长公主:“皇姐,你看愿儿如今也快及冠了……”
长公主闻言,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,随即被雍容笑意掩盖:“陛下说的是。愿儿这般品貌才学,确是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岁。只是这孩子自幼多有坎坷,性子又静,这终身大事,总需仔细斟酌,寻个真正知冷知热、体贴他的人才好。”
谢止自然听出她话中回护之意,反而笑道:“皇姐考虑得周到。朕也是盼着愿儿能得觅良缘,日后在京中安稳下来,朕与皇姐也都能放心。”
殿内众人皆是人精,如何听不懂这机锋?几位亲王面色如常,含笑附和,目光在贺愿与谢将容之间微妙流转。一些年轻宗室子弟则难免露出几分看好戏的神情。
恰在此时,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不大不小地响起:“舅舅和母亲为阿愿如此操心,实乃殿下之福。不过臣倒是觉得,阿愿龙章凤姿,心怀经纬,这终身大事嘛……寻常脂粉恐怕难以与之相配。若非志同道合、胆识过人者,怕是徒增怨偶,反倒不美了。”
宋敛这话说得大胆,甚至有些逾越,竟似在隐隐质疑皇帝和长公主的“好意”。
谢止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,看向宋敛:“哦?依敛儿之见,何等女子才配得上愿儿这等‘龙章凤姿’?”
宋敛仿佛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了焦点,反而笑着朝贺愿的方向举了举杯:“臣岂敢妄断?只是觉得,易王殿下非常人,这选王妃的眼光,自然也该……非同一般才是。或许……根本无需局限于世俗之见呢?”
贺愿终于抬起眼,极快地看了宋敛一眼,复又垂下。
谢止看着宋敛,片刻后,朗声一笑:“敛儿这话,倒也有几分趣致。罢了,今日是家宴,不说这些了,免得拘着孩子们。来,共饮此杯!”
皇帝举杯,众人自然纷纷附和,殿内气氛重又变得一团和气。长公主意味不明地看了宋敛一眼,随即与平华侯视线交汇,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。
宴席散后,贺愿随着人流缓步走出紫宸殿。冬夜的寒风吹散殿内暖香,带来一丝醒神的冷意。
方才宋敛那番近乎挑衅的言语,无疑是将他自己也置入了漩涡中心。他为何要这样做?仅仅是为了……替他解围?
正思忖间,一道身影不着痕迹地靠近。
“殿下可要小心了,”宋敛含笑道,很快便与他错身而过,“经此一闹,盯着您这‘非同一般’的王妃之位的人,只怕会更多。”
交错那一瞬,他指尖极轻地勾了一下贺愿垂落一侧的小指:“一会儿见。”
可还不等他们真正错身而过,林平安便已疾步趋近,神色凝重。
谢将容温声询道:“林公公何事如此匆忙? ”
林平安跪地,声音沉痛:“殿下,长春宫……太妃娘娘,殁了。”
原本言笑晏晏、正准备各自离去的一众皇亲国戚霎时鸦雀无声。方才宴席上所有的暗流涌动、机锋试探,在这突如其来的死讯面前,都显得微不足道起来。
贺愿的脚步顿住。宋敛方才那点戏谑的笑意也瞬间冻结在唇角,几乎是下意识地,侧身半步,将贺愿稍稍挡在了自己身影之后。
谢将容用手掩住了唇:“怎会……昨日不是说已无大碍了?”
林平安悲切道:“回殿下,奴才也不知详情……只是方才长春宫突然来报,说太妃娘娘……薨了!”
“父皇可知?”谢将容问道。
“奴才已派人急报陛下……”
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,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、猜测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太妃前些日子才刚经历一场诡异的中毒,险死还生,甚至吐露了那般石破天惊的言语,今日竟就在重重守卫的长春宫里……悄无声息地殁了?
这绝非寻常寿终正寝。
宋敛下意识地想握住贺愿的手,旋即意识到父母仍在近前注视,只得硬生生遏住已然微抬的指尖。他转头望去,只见贺愿正垂着眼帘,神色沉静,仿佛陷入深沉思绪。
宋敛紧抿着唇,方才那点试图安抚的小动作被硬生生压下。他目光扫过周围每一张或震惊、或惶恐、或暗自揣测的脸,试图从中找出丝毫破绽。是谁?究竟是谁,能在禁宫之内,如此精准而迅速地掐灭这最重要的线索?
谢将容已恢复了端庄仪态,低声吩咐着林平安什么。长公主与平华侯对视一眼,神色皆是一片凝重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众人慌忙跪伏迎接。
谢止疾步而来:“何时的事?如何发现的?”
林平安跪在地上回禀道:“回、回陛下……就在一刻前……长春宫的宫女送晚膳时,发现太妃娘娘已、已薨逝在榻上……面容安详,并无挣扎痕迹,像是……像是睡梦中去的……”
“睡梦中?”谢止沉默片刻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最终,落在了垂眸跪着的贺愿身上,停留了一瞬,又移开。
“传朕旨意,封锁长春宫,所有宫人一律禁足,着大理寺卿、刑部尚书即刻入宫,协同内廷司彻查太妃死因。今日之事,若有半分泄露,严惩不贷!”
“是!”林平安连忙叩首。
由大理寺和刑部介入,这意味着陛下认定太妃之死绝非自然,甚至可能……牵扯前朝?
原本还强作镇定的宗亲们,此刻脸色也变了。若只是宫廷阴私,尚可作壁上观,但一旦涉及朝堂法度,谁又能确保自己不会被那无形的漩涡卷入?
谢将容眼中哀戚更甚,欲言又止,终是在皇帝冰冷的目光下默默垂首。
谢止不再多言,转身便朝着长春宫的方向大步而去,留下一地心思各异的皇亲国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