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一走,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稍稍散去,但恐惧和猜疑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。
贺愿缓缓起身,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宋敛的方向。
宋敛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贺愿的动作,随即转身走向父母。
宗亲们又唏嘘了几句,便各自匆匆离去,不敢在这是非之地多待。而宋敛作为大理寺卿,自然被留在了宫里。
贺愿踏入卧房时,月一已静立在屏风之侧。
他径直开口:“长春宫,殁了。”
“少主,属下离开时……”
“我知道与你无关。”贺愿打断他,“你去长春宫这一趟,可曾问出什么?”
正月初一,紫宸殿内觥筹交错,谁会留意后宫一位久病缠身的太妃?正是算准了这灯下黑的时机,贺愿才兵行险着。
只可惜,人算不如天算。竟有人对他的动向如此了然,甚至抢先一步,彻底掐断了这条刚摸到的线。
月一道:“属下无能。太妃身边人口风极紧,属下仅趁宫人煎药时隙探得,太妃平素行止确与宫中传言无异,深居简出,并无异常。此外……似乎前些日子,太妃曾在御花园偶遇陛下,但具体情形不详。属下本打算今夜再探,谁知……”
谁知就在这短短几个时辰内,人就没了。
贺愿眉宇微蹙。
这不对劲。
太不对劲了。
若太妃当真如传言般安分守己、与世无争,她何来那般能耐暗中窥探他贺愿的动向,且能长久避开月卫的耳目?
唯一的解释是……这位太妃,恐怕只是个被推到明处的幌子。
真正的黑手,依旧藏在更深、更暗处,利用这位病弱的太妃作为掩护,行不可告人之事。而如今,这枚棋子也被毫不留情地舍弃了。
“起来吧。”贺愿道,“此事错不在你。”
“对方动作如此之快,手段如此狠绝,说明我们触碰到的,比预想中更接近核心。太妃一死,线索看似断了,但也意味着,对方感到了威胁,不得不壮士断腕。”
月一站起身:“少主,接下来该如何?所有针对长春宫的探查是否要全部暂停?”
贺愿沉默了一瞬。
宋敛身为大理寺少卿,奉命探查此案。以他的能力和资源,若真放手去查,未必不能摸到些蛛丝马迹。月卫行事再隐秘,也难保万无一失。
但这风险,贺愿觉得值得一冒。
宋敛那些看似亲近的举动,说到底,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姿态,只要演技足够,谁都可以做出来。贺愿对他已算得上纵容,默许了他的靠近,甚至默许了那些逾矩的试探。
如今,也该是宋敛拿出诚意的时候了。光靠几句似是而非的剖白,几件不值钱的小玩意,还不够。他需要看到更实质的东西,需要宋敛在关键时刻,做出选择。
“不必撤手,该查的,便继续查。”
他倒要看看,当宋敛查到的线索指向某些不容触碰的禁忌时,是会秉公执法,还是会……选择站在他这一边。
这既是试探,也是他给宋敛的机会。
一个真正踏入他这潭浑水的机会。
月一领命退下。
贺愿独自立于窗前。
宋敛……
这个名字在心底掠过,带不起半分涟漪,反倒像是一枚早已布好的棋子,终于到了该落子的时刻。
他想起宫宴上那人张扬的笑,想起耳畔灼热的呼吸,想起指尖相触时传来的心跳。这一切,在贺愿眼中,不过是达成目的的可利用之物。纵容他的靠近,默许他的逾矩,甚至偶尔流露出的一丝松动,都不过是精心计算后的表演。
真情?在这吃人的旋涡里,那是最廉价也最致命的东西。
他不需要宋敛的真心,只需要他的立场,他的价值,以及……他在关键时刻,能够成为一把足够锋利、且指向正确的刀。
如今,太妃之死将这潭水搅得更浑,正是试探这把刀是否堪用的最佳时机。
若宋敛查到了什么,选择隐瞒或袒护,那便证明他也不过是又一个被美色蒙蔽的庸人,不值得再投入分毫。若他秉公处理,甚至将线索引向更深处……那或许,还能有继续利用的价值。
至于心痛或不舍?
贺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冷酷的弧度。
京中局势寒冷刺骨,容不得半分天真。
他的软肋,有小晚一人便足够了。
恰在此时,屏风后传来细碎脚步声。
贺愿回身,右手已无声按在左腕那根冰凉的白玉蚕丝上。
云晚寒揉着惺忪睡眼,抱着自己的软枕转过屏风:“哥哥,我晚上吃多了,肚子胀得难受。”
贺愿周身戒备瞬间消散,上前自然地揽过少年单薄的肩,引他向床榻走去:“又要哥哥给你揉肚子?说过多少次,晚膳需得少食多餐才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