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渐沉,书房外传来些许细微响动。贺愿抬眼,恰见半张绯红的脸颊自门帘边怯生生探入。
“挽歌姐姐说……过几日,是小侯爷生辰……”
贺愿目光落在他那被揉得发皱的袖口上。这孩子定是又如幼时一般,在心事里搅着衣袖,在廊下徘徊了许久。
“枣、枣泥圈!”云晚寒像是鼓足了勇气,咬住下唇轻声道,“乘景哥哥说……侯府厨子做的枣泥圈,比宫里的还要酥香……”
一声极轻的笑音逸出。
贺愿垂首,以拳抵唇,掩去唇角悄然浮起的笑意。
他这个傻弟弟啊。
“宴席当日,你自去寻宋乘景便是。至于宋小侯爷那边……自有为兄去分说。”
“当真?”云晚寒雀跃着扑进贺愿怀中,撞得木椅吱呀轻响。
“当心墨!”
贺愿虚扶住怀里毛茸茸的脑袋:“枣泥圈须得现炸的才香酥,你可莫要误了时辰。”
云晚寒得了兄长的准话,心满意足,像只撒娇的小猫般在贺愿怀里又蹭了蹭:“唔……哥哥最好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眨了眨眼,发出一声轻轻的“咦”。
“哥哥今日……是见客了么?”
他那把专属的椅子,此刻仍静静摆在贺愿身侧,位置与往常不同。
贺愿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身侧那把空置的椅子:“嗯,宋小侯爷方才来过,商议些朝务。”
云晚寒“哦”了一声。他对那位总是带着笑、眼神偶尔让他有些害怕的小侯爷并无太多好奇,只要不影响他去吃枣泥圈便好。他又赖在兄长怀里蹭了蹭,这才心满意足地跳下来。
“哥哥,我听思画姐姐说,今日有好多世家贵女给你递帖子。哥哥是要成婚了吗?”
贺愿缓声道:“那些世家贵女大都牵连甚广,哥哥都已回绝了。”
“那哥哥喜欢什么样的?”云晚寒不等他回答,又自顾自地认真构思起来,“我觉得,未来嫂嫂要配得上哥哥,得长得高一些,这样才能保护好自己,不让哥哥总是忧心。还得要会做饭,不用特别好吃,只要会做些简单的药膳就好……哥哥既然不喜高门贵女,那身份自然不必太高,贩夫走卒,都行。”
贺愿听着弟弟这番天真又恳切的“择嫂标准”,眼底不禁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。他屈指,极轻地刮了一下云晚寒的鼻尖:“要求倒还不少。”
云晚寒捂住鼻子:“那是自然!哥哥值得最好的!而且……一定要对哥哥好。比所有人都好。那哥哥……到底喜欢什么样的?”
喜欢什么样的?
贺愿微微一怔。
这个问题,他从未真正思忖过。血海深仇与步步惊心早已将风月之情挤压得无处容身。他生命中所遇之人,非敌即友,或可利用,或需戒备,真心二字,于他而言近乎奢望。
他甚至未曾想过,自己还能拥有“喜欢”的资格。
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身影。那人总是噙着玩世不恭的笑,行事乖张放肆,又屡屡在他最意想不到之处,递来一丝笨拙又滚烫的……关切。
贺愿迅速敛住这瞬间的失神,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影像驱散。
他垂下眼帘,看着弟弟充满期待的眼眸,终是缓缓摇了摇头:“哥哥如今……并无此想。世间安得双全法。哥哥此生,但求你能平安喜乐,足矣。”
至于其他,皆是负累,亦不敢奢求。
云晚寒似懂非懂,下意识地握住贺愿微凉的手指,小声道:“哥哥也要平安喜乐。小晚会一直陪着哥哥的。”
贺愿唇角终于牵起一个真实的、浅淡的弧度。正欲开口,云晚寒又“啊”了一声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。
“还有最最最要紧的一条!绝对不能、绝对不能怕苦!”
“嗯?”贺愿一时未解其意。
“哥哥喝的药那么苦,”云晚寒皱紧了小脸,“若是未来的嫂嫂也怕苦,不肯帮哥哥尝药、试温度,那怎么行?”
贺愿伸手,将少年重新揽入怀中:“好。都依你。”
“将来若真有那么一个人,必得先过了我们小晚这一关。不怕苦,是第一条。”